三個奶娃三個爸

23
圖/心皓 這個故事取材自真實案例。作者平禾是資深社會、司法記者,喜在案件中找尋富有人性的愛恨瞋痴故事,給人心靈的啟發,出版小說《判決人生》、《色計》。

文/平禾
這個故事取材自真實案例。作者平禾是資深社會、司法記者,喜在案件中找尋富有人性的愛恨瞋痴故事,給人心靈的啟發,出版小說《判決人生》、《色計》。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芬芬擁著抱枕雙腳縮起來窩進沙發裡,扯得碎花洋裝一邊高一邊低露出鎖骨和細瘦的肩膀,黑眼圈裡有雙大眼睛,慘白小臉鑲著精緻五官,像只勞累過度的洋娃娃:「我沒念什麼書,唯一會背這首元好問的〈雁邱詞〉,除了首句,我還喜歡『天南北地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 離別苦 就中更有痴兒女……。』喔,我扯遠了,只是你們要我說,我就說說,我只求社會局不要拆散我們母子。」她細細的聲音彷彿有股魔力穿透時間拉回過往的畫面。
芬芬懷抱八個月大女兒樂樂,手肘掛著嬰兒用品包,踩著高跟鞋,走在高低起伏的騎樓,穿過幾陣飄來的煙圈,推開深咖啡色大門,迎面撲來一股菸、檳榔、便當和幾天沒有刷牙口氣混合的味道,她嫌惡地用手搧了搧,直往裡面走站在周良駒身邊,解下嬰兒背帶將樂樂往周良駒身上丟:「喂,你的前世情人還你。」
「我又不是來玩,我來工作。」周良駒抱過女兒,在她粉嫩的臉頰又親又吻,逗得樂樂呵呵笑,「現在賊頭(暗指警察)抓得緊,我得更小心。」
一個看起來像發育不良的瘦小男子走過去,咳一聲,朝周良駒點點頭。周良駒將樂樂交還芬芬,低聲:「生意來了。」他走前面,瘦男生跟在後面,一前一後走出店外。沒多久兩人又一前一後回來,周良駒回座,向芬芬展示手裡的兩張千元鈔,拿一張給芬芬說:「去買便當,買貴的,我們吃好一點。」

芬芬買回便當周良駒先吃,她沖泡奶粉餵樂樂喝奶,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面前。周良駒霍地站起來,擋在中間。
「芬芬。」她的前男友趙雲天輕喚:「你跟我回去。」
「喂!回去哪裡?」周良駒推了趙雲天一把:「搞清楚一點,她是我的女人,看到沒,我女兒都八個月大了,你還不死心。」
「八個月又如何?你們又沒有結婚。」趙雲天推開周良駒對芬芬說:「他用毒品讓妳上癮,用毒品控制妳的身體,他不是真的愛妳。」
「你在胡說什麼?我們有我們的生活,關你屁事,給我滾!」周良駒用力推趙雲天,趙雲天揮拳回擊,兩人扭打互毆,互相用狠毒的字眼辱罵對方。打電動遊戲的人都跑來觀戰,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容呼喊助陣。芬芬抱著女兒看著兩個愛她的男人打成一團,無助地哭喊:「不要打了!」
打完架,周良駒鼻青臉腫地回家,睹氣不跟芬芬講話。雙方冷戰三天,芬芬忍不住開口,「奶粉只剩一罐,你去買奶粉。」
周良駒翻出外套口袋,「沒錢,拿什麼買?」
「你想辦法呀!大人可以餓,小baby餓不得,你要我們母女去要飯嗎?」
「有個朋友告訴我,如果妳願意當人頭新娘,跟大陸男的假結婚,讓他能來台灣工作,結婚費四萬元,之後每個月人頭費一萬元。」周良駒摟著芬芬:「我們一家三口可以順便去福建度假,以後每個月還有固定收入,不怕餓肚子。」
「你要我跟別人結婚?」
「妳又不是真的去跟他睡覺,只是假結婚,妳還是我的公主,我前世情人的老媽。」
周良駒帶芬芬去中國福建跟四十歲的錢發財辦理公證結婚,芬芬發現錢發財一直盯著她看,她明知這是假的仍羞澀地低著頭。回台灣後,仲介集團的人幫她和錢發財申辦台灣的戶籍,芬芬拿到新的身分證,她變成錢太太。

四萬元對周良駒來說像中彩券兌來的獎金,瞬間揮霍一空,接著又將每個月初芬芬的人頭費據為己有,慷慨地跟狐朋狗友吃喝一空。
「奶粉和尿布又快沒有囉!」
「又沒了?」周良駒一聽奶粉和尿布兩個關鍵詞像觸電般暴跳如雷,「是不是妳偷喝奶粉,一個小baby怎麼可能喝那麼快?」
「你鬼扯什麼?奶粉沒了是我偷喝,難道尿布沒了是你偷包尿布嗎?」芬芬暗諷毒癮極大的周良駒吸毒吸到包尿布。
「啪!」他對包尿布很敏感,氣得甩芬芬一巴掌,「你說誰包尿布?」
「沒有用男人,沒錢不會去想辦法賺錢,只會打老婆。」芬芬嗚嗚咽咽地數落:「沒有用的男人……我懷孕快三個月,難道不用去產檢嗎?你有錢讓我去產檢嗎?」
周良駒氣得奪門而出。寒冬的夜晚街頭人車稀少,周良駒騎機車漫無目地的閒晃,逃避一家三口三張嘴巴帶來的壓力。
他跟蹤從便利商店走出來的女子到偏僻暗巷,看準她背在左側的包包,催油門陡然加速逼近她身後伸手拉走包包,他從後視鏡看到女子驚嚇尖叫著在後方追趕,他笑著將包包放在機車腳踏板,再催油門,快速衝過多條閃黃燈的路口。然後一個甩尾拐進花木扶疏高級住宅區小巷。他放慢車速悄悄地跟在剛下車的女子身後,出其不意伸手搶她的側背包,再催油門加速離去,但女子死拉著包包帶子不放,他再催油門將女子拖倒並扯斷帶子,夾著得手的包包快速逃離。
周良駒從兩個包包搜出現金一萬六千多元,將包包和裡面的手機、鑰匙一起丟進垃圾桶。走進便利商店買半打奶粉、一大包尿布、六個便當、飲料、一條香菸和一份羊肉爐火鍋冷凍食品。
「奶粉、尿布。」周良駒回家將奶粉和尿布摜在地上,得意地說,「吃飯了,冬天要吃羊肉爐補一下。」
芬芬餓得不想問錢從哪裡來,趕快去熱羊肉火鍋,兩人大快朵頤一番。羊肉爐的香味和熱氣讓這個家重新有了溫暖。
飯後周良駒為女兒樂樂沖泡牛奶,「叮咚!叮咚!」門鈴響。
「誰啊!」芬芬警戒地隔著門問。
「大樓管理員。」
芬芬開門,衝進四個警察圍住周良駒。周良駒搖勻奶瓶裡的牛奶,將奶瓶交給芬芬:「餵樂樂喝奶奶,我很快就回來。」

周良駒從此沒有回家。警察告訴芬芬,周良駒之前因為販毒被判刑,服刑三分之二假釋,還有三年殘刑,他在假釋期間又犯案,被檢察官撤銷假釋重回監獄服殘刑,將來還要加上這兩次搶奪罪,「起碼要再關三年以上。」
芬芬沮喪地回家,依賴假結婚人頭費一萬元度日。她寫信給獄中的周良駒:「樂樂愈來愈重,我的肚子也一天大似一天,行動愈來愈不方便。我沒有辦法抱一個嬰兒又挺著肚子去看你……一萬元僅夠吃飯,一點點積蓄花光,我沒錢買尿布,沒錢付房租,每天掙扎著度日。」
春節剛過,街頭市面還洋溢喜氣,年老的房東很客氣地幫芬芬將行李箱搬到樓下門口:「抱歉,房子不能再租給妳,我也是靠房租過活,如果繼續租給妳,換我餓肚子。」
「我能去那裡。」芬芬推著嬰兒車,挺著五個月的肚子站在寒風中淚眼汪汪。
「回家啊!每個人都有家。」
芬芬搖搖頭,一手推嬰兒車一手拖行李箱離開。她的心冷似寒風,世界之大竟無母女容身之處。她走著走著,感到一陣胎動,趕緊找個便利商店椅子坐下。「難道胎兒也感受到哀傷?」女兒樂樂也在嬰兒車裡踢腳大哭,芬芬撫著肚子跟著哭,驚動店員前來關心。
芬芬跟店員借手機,打給趙雲天。半小時後趙雲天開車到便利商店接走芬芬母女。
「我想走去你的檳榔攤,但是我走不到。」芬芬哽咽地說:「阿良犯案被抓去關,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我早就說他不可靠,妳就不信,妳看看妳自己,弄成什麼樣子。」
「你還要我嗎?我對不起你……還跟別人假結婚……」
「如果不要妳,我還會來接妳?」趙雲天握著芬芬的手,「從高中到現在,妳永遠是我的公主。」

四個月後芬芬順利生下女嬰;一年半後又為趙雲天生個兒子。女兒和兒子分別是周良駒、趙雲天骨肉,卻因她是錢發財太太,女兒和兒子都跟著姓錢。這成了趙雲天心中的疙瘩。
三年後,趙雲天和芬芬在檳榔攤一邊包檳榔,一邊商量如何找錢發財辦離婚,兩人才能名正言順地結婚,「我不想當地下老公,我要妳當我的趙太太。」
「什麼趙太太。她是我的,還輪不到你。」突然間周良駒闖進檳榔攤,拉著芬芬,大聲咆哮,「走,跟我走,我的兩個女兒呢?」
「你又來亂!芬芬替我生個兒子,她才是我的。」
「什麼?」」周良駒乍聽此事連甩芬芬兩個耳光,「難怪我出獄前寫給妳的信都被退回,原來妳讓我戴頂大綠帽。」將她往外拖。
趙雲天擋住去路,揮拳毆打周良駒。周良駒帶來的三個幫手加入戰局,圍毆趙雲天。趙雲天揮舞包檳榔用的彎刀,割傷周良駒的大腿,血流如注,芬芬尖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放火!」周良駒大喊,一個幫手開打保特瓶噴灑汽油並點火。
檳榔攤剎那間陷入火海,趙雲天大叫:「我跟你拚了!」持彎刀殺向周良駒。周良駒冷笑,掏出手槍朝趙雲天連開兩槍,趙雲天瞪大雙眼緩緩跪倒。

「雲天死了,阿良又被警察抓去坐牢,殺人罪加上槍砲罪判更重。因為這個命案,我被查出假結婚,警察去工廠逮到錢發財,法院判我們婚姻無效,錢發財被遣返中國,我不再是錢太太,也不是周太太,不是趙太太,我是寡婦。」芬芬細細的聲音在相談室柔和的黃光中擴散,迷濛帶著滄桑,「我因為假結婚觸犯的偽造文書官司法院還在審理,判決還沒有結果,你們就急著說我不適合撫養小孩,要安置我的心肝寶貝,他們需要的不是寄養家庭,是他們的媽媽,你們社會局把他們帶走,就只剩我一個人。」
「鄭芬芬小姐,妳適不適合撫養小孩,不只因為偽造文書的官司,我們會綜合評估你的情況,妳還有什麼要說明的嗎?」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芬芬搖頭喃喃念著,「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小啟:閱讀本版後,有任何心得想法或建議,歡迎來信。請寄newsmaster@merit-times.net.tw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