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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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取材自真實案例。作者平禾是資深社會、司法記者,喜在案件中找尋富有人性的愛恨瞋痴故事,給人心靈的啟發,出版小說《判決人生》、《色計》。 圖/心皓

文/平禾
這個故事取材自真實案例。作者平禾是資深社會、司法記者,喜在案件中找尋富有人性的愛恨瞋痴故事,給人心靈的啟發,出版小說《判決人生》、《色計》。
黃德海從窗戶看到李長盛將車停在門前空地,抄起拐杖一拐一拐衝出:「喂!不要停在我家門口,講不聽嗎?」
「雖然是你家門口,但是道路用地,不是你家的土地。」李長盛跨出車門,「要我說幾次,你們都聽不懂嗎?」
「這是我家門口,我們有優先使用權。」黃德海愈講愈大聲,「你這樣停車,我哥哥和姊姊的機車回來沒有地方停。」
「優先使用權?哪條法律規定的,你拿來給我看,有這個規定,我就開走。」
李長盛高聲回嗆,「不要騙人不懂法律,如果你能拿出土地所有權狀證明這是你家的土地,或是哪條法律規定家門前空地住戶有優先使用權,我就吃大便!」說完按下遙控鍵「啾啾」鎖車門。
「沒關係,你停,到時候被刮花,我們可不負責。」黃德海笑看李長盛的新車,「黑車刮花,線條更很明顯,如果刮得漂亮也是一種藝術。」
李長盛聞言停步,回頭端詳愛車,「如果它有刮痕,我找你負責。」
「笑話,我又不是停車場管理員,你有付我保管費嗎?」黃德海說完逕自進屋。
李長盛嘆口氣,摸摸車頂,按下遙控鍵拉開車門,將車開走。黃德海透過窗簾看著這一幕,心中喊:「Yes!看你還敢不敢停,哼!敬酒不吃吃罰酒。」

「可惡,可惡!」黃德海的三輪車走了幾步,車身一高一低顛顛簸簸,熄了火下車查看,「輪胎被刺破了啦!」他大叫:「輪胎被刺破了,我會遲到,XXXX」不雅的字眼向像連珠砲般出口,對著四周不停咒罵。
尖銳的叫囂聲傳到家裡,黃德川急忙出來查看,檢查三輪車胎受損情形,「明顯是刺破的,破洞在側面且是扁平的破口,不是接觸路面的輪胎正面,也沒有壓到釘子或小石頭。」
「啊!」黃德海又尖叫。
「怎麼了!」
「你的機車坐墊也被割破,泡棉都跑出來。」
「可惡!」黃德川摸著被利器割裂成「川」字形的坐墊,氣得連飆髒話,指天誓地:「如果被我知道是誰做的,我一定不放過他。」
黃德川、德海在家門口咒罵個不停,但光是咒罵無法揪出兇手,只得悻悻然回家。
「會不會是三樓那個人。」姐姐黃芳華比比天花板。
「一定是他,除了他還有誰。」黃德海一口咬定,「他想在我們家門口停車常被我們趕走,暗中使壞報復。」
「我也覺得他的可能性很大。」黃德川說:「但是沒有證據,我們又能怎麼樣?」
「直接問他,就算這次不是他,也要讓他知道有這件事,以後不敢欺侮我們。」
三姐弟按三樓對講機,「李長盛,你下來,你下來。」
「什麼事?」李長盛的聲音傳出對講機。
「我的三輪車輪胎破了,我哥哥的機車坐墊也被人劃破。」
「關我什麼事?」李長盛語氣冷淡,「你應該檢查有沒壓到鐵釘,是不是貓抓破坐墊。」
「明明就是刀子刺破輪胎,割破坐墊,你還裝蒜。」黃德川向對講機大吼。
「喂!跟你們客氣被當隨便。」李長盛拉高音調,「大便可以吃,沒有證據的事不要隨便亂講,再亂講我就告你們誣告,不信試看看,我現在開始錄音。」
「人在做,天在看。」黃芳華說:「總有一天會知道是誰做的壞事,走著瞧。」
「一家神經病!」李長盛用力掛對講機話筒。

微雨的清晨,李長盛背著帥氣公事包踩著輕快步伐下樓出門上班。昨晚深夜回家時貪圖方便,直接將車停在一樓門前。他心想早晨馬上開走,黃家姐弟應該不會知道,就算知道又如何,這是公共道路,不是黃家的土地,誰都可以停,「Who怕Who?」
李長盛拉開車門,將背包放在後座,關門,正欲拉開前車門,「咦!」一條鐵灰色的線從眼前一閃而過。他定睛一看,一條刮漆線從左側視鏡的下方劃過整片前門,穿過車體中柱再貫穿後門,延長到加油蓋和左後車燈。而且不只一條,門下方靠近腳踏板的高度也有一條刮漆痕從輪胎前緣葉子板經過前門、後門伸長到後輪胎葉子板。他感到腦充血,一陣暈眩。
他可以想像,刮車的人手拿鑰匙或金屬利器貼著轎車鈑金,從車頭走到車尾,他彷彿聽到金屬磨擦的尖銳聲,看到一層烤漆如線絲般捲起來脫落,依稀看刮漆者竊笑的嘴臉。
他的心狂跳,不安的情緒指使他繞著轎車走一圈。「天啊!」右側也一樣,上下兩條刮漆平行線貫穿車頭和車尾。「整車烤漆要3萬到4萬元。」他不只腦充血,還有口袋失血和心痛。他摸著刮痕,發現刮痕在相同的距離會有一個往下突出如三角形的波折。
「一定是那個跛腳幹的。啊!」李長盛用盡全身的力氣,推動黃德海停在路邊的三輪車撞圍牆「碰!碰!」一次、兩次、三次,撞得車頭全毀,再將三輪車翻倒。
「喂!你在幹什麼?」黃德川衝出門,撲向李長盛。
李長盛一個閃躲繞到轎車旁吼著:「你弟弟把我的車都刮花,我要你們賠。」
「笑話,你有證據嗎?」
「你看。」李長盛左手持鑰匙,右手拄拐仗模擬一跛一跛走路的姿勢,「就是這樣一步走一停頓才會劃出往下的刮痕,不是你弟弟還有誰?」
「我聽你在編故事。」黃德川揮拳毆打李長盛,兩人扭打在地上翻滾,鄰居報警處理。警察趕到現場將鼻青臉腫,衣服破損,眼鏡歪斜的兩人帶回派出所。兩人互控對方傷害、毀損。

兩家人和鄰居私下都曾勸三姐弟和李長盛不要為小事打架,後來演變成搶車位互毆鬧上法庭,旁人也都不敢管閒事,擔心成為目擊者會被檢察官或法官叫去作證,不論怎麼說兩邊都不討好,只好由他們繼續鬧下去。
毀車互毆之後,樓上樓下鄰居的情誼正式撕破臉,進出家門時偶遇雙方都不再言語,只有怒目相視。
官司進行中,李長盛在附近大樓租用停車位,特別挑選停車場內監視器拍得到的停車格,交代管理員:「如果看到跛腳的人靠近我的車子,馬上通知我。」
黃家則雇工在家門上方和公寓大門口各裝一支監視器,可以看到門口的動靜及進出公寓的人。黃德海有空就盯著監視畫面,看到李長盛進出,馬上走到窗戶旁大聲說:「人不要臉,天下無敵,聽說我們這裡不要臉的人都住三樓。」
李長盛起初充耳不聞,久了被激怒回嗆:「住一樓跛腳的興躂球,飯桶掛車輪。」意指跛腳卻去踢球,更加曝露缺點,又笨又懶到極點,像個大飯桶要加掛輪子才能推動。

黃德海騎三輪車返家停妥家門口,李長盛剛好打開公寓大門欲外出,雙方眼神接觸瞬間火光四射,李長盛感到噁心又惱火,黃德海坐在車上脫下安全帽,「人不要臉,天下……」
語音未歇,李長盛按捺不住大喝:「你講什麼!」衝向黃海德。
黃德海拿起安全帽丟擲李長盛。李長盛變腰閃過安全帽,將黃德海揪下車,拳如雨下,拳腳交加,黃德海雙手護住頭臉,弓身縮腹倒地尖叫:「救命!救命!打死人了……」狂喊哥哥的小名:「阿川!阿川!」
黃德川衝出門從李長盛背後熊抱架開他,再雙手勒頸,兩腳夾腹將李長盛扳倒。李長盛倒地仍拚命踹踢黃德海,黃德川再扭動身體翻滾,讓李長盛踢不倒黃德海,三個人一邊喘氣、咒罵、喊痛,一邊互毆踹打對方。黃芳華趕到坐在李長盛身上,手腳並用壓制李長盛雙手。黃德海趁著空檔翻身坐起,從褲袋掏出一把BB槍。
「他穿長袖長褲,打身體不會痛,打臉才會痛。」黃芳華說。
黃德海因此對李長盛的臉開槍,連珠砲般射出黃色BB彈:「打死你!打死你!」
「啊!」李長盛大叫一聲,血從眼窩射出,噴濺黃芳華的臉,黃芳華嚇得滾開,李長盛血流滿面捂著眼睛哀號。黃芳華拉起黃德海一拐一拐跑回家。鄰居見狀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
「兩顆BB彈打穿左眼球,永遠失明。」醫師動完緊急手術後向李長盛家人宣布這個不幸的消息。

就像暴風雨過後的寧靜,現在雙方終於平靜下來,但海平面下官司波濤正暗潮洶湧。李長盛控告黃家三姐弟涉犯重傷害罪;黃德海反控李長盛傷害。雙方從檢察官偵辦案件、起訴,到法院開庭審理就花了一年。
「我不要錢,我不和解,我要黃德海賠我一隻眼睛,我要三姐弟都去坐牢。」李長盛憤怒地向檢察官控訴黃家三姐弟打群架的暴行。後來去法院開庭時變成,「我要黃家賠我1000萬元,我瞎一隻眼,嚴重影響行動和生活,我的人生黑一半,我要他們賠償損失。」
「我認罪,我打瞎他的眼睛是我不對。」黃海德辯解,「但是李長盛太可惡,常常欺負我打我,從小就嘲笑我跛腳,他也有過失。」
官司從一審打到三審又發回二審重新審理,四個人每個月都要跑法院。
「報告法官,這個官司打了4年還未定讞,從我28歲打到32歲。」黃芳華心力交瘁地抱怨:「我有個論及婚嫁的男朋友,因為擔心要坐牢,遲遲不敢結婚,我男朋友的爸媽等得不耐煩,要他另找對象。」
「報告法官,我原本計畫和同學去東南亞開公司創業,因為這個案子我無法出境,創業夢碎。」黃德川說:「我們衝突打架有錯,但我發現最大的折磨竟然是打官司。」
黃德海聽完落淚,當庭認罪並承諾不再上訴,他願意先去服刑。黃家爸媽賣田和房子,籌款600萬元賠償李長盛。李長盛考慮了很久才簽下和解書,終於讓黃芳華、黃德川獲判緩刑,黃德海則判刑5年6月。
黃德海去服刑的那天早上,將賠償金尾款支票送給李長盛,輕聲說:「對不起,請原諒我。」
李長盛握著賠償支票,看著一拐一拐走下樓梯的黃海德背影,右眼漸漸模糊不清,矇矇矓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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