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奶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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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心皓 這個故事取材自真實案例。作者平禾是資深社會、司法記者,喜在案件中找尋富有人性的愛恨瞋痴故事,給人心靈的啟發,出版小說《判決人生》、《色計》。

文/平禾
這個故事取材自真實案例。作者平禾是資深社會、司法記者,喜在案件中找尋富有人性的愛恨瞋痴故事,給人心靈的啟發,出版小說《判決人生》、《色計》。
「唧唧唧……唧唧唧……」清晨六點手機傳出蟲鳴鬧鈴聲,宏仁反射性伸手按下停止鍵,心中掙扎著要不要起床,身體和四肢則向大腦發出「再躺一下」的訊號。起床、再躺一下、起床、再躺一下……在心中交戰。
「哇!」左邊響起宏亮哭聲。
「哇!」右邊也響起哭聲。雙胞胎兒子一起發出起床號。
「天啊!怎麼那麼準時,不能讓我再躺一下嗎?」宏仁連忙起床,套上拖鞋,抽出一片紙尿布,先抱起雙胞胎中的哥哥放到床上換尿布。哥哥的尿布沉重,吸飽滿滿尿尿。
「小心,他的小雞雞還硬硬的……」太太曉音提醒聲未歇,哥哥的小雞就噴出尿尿。
「啊!」宏仁連忙用手中的乾淨尿布又擋又接還是來不及,有些尿尿到灑到床上,「可惡!要尿尿不會講啊!」宏仁大聲喝斥。
原本笑著,烏黑眼珠子咕溜溜轉,雙腳踢呀踢呀,享受晨起解放快樂的哥哥被這麼一吼,登時嚇得蹙眉癟嘴,哇哇大哭。弟弟聽到如雷斥責聲和哥哥的哭聲,心知不妙,也跟著大哭。
兩兄弟中氣十足的哭聲,搞得宏仁手忙腳亂,換完兩個嬰兒的紙尿布,又得忙著擦床墊、換床單。好不容易等到曉音沖泡兩瓶牛奶,塞進兩個小貝比的嘴巴,才讓他們安靜。
曉音抱著哥哥餵奶,幫他擦拭臉上淚水,輕輕說:「不要怕,不要怕,爸比不是故意的,爸比很累,半夜還要起床替你們換尿布或餵奶奶,都沒有睡好 。」
宏仁懷抱弟弟餵奶,看著他努力吸吮奶奶的可愛模樣,愧疚地輕撫頭部,輕聲說:「乖乖哦!」
七點整,宏仁迅速換穿衣服,拿起安全帽,親親兩個小貝比的臉頰:「我去上班囉,你們要乖乖喔!」

晚上八點,宏仁提兩個便當,腳步沉重走上公寓樓梯,鑰匙在鑰匙孔轉動的聲響是曉音和小貝比最期待的聲音。宏仁方開門,曉音就爆出:「你回來了!」語氣透出鬆一口氣的歡欣,還兩個小貝比依依呀呀的歡叫聲。
「你先吃!」曉音打開便當盒放在桌上,開始每天上演的謙讓戲碼。
「你先吃吧!我累過頭,沒胃口,先讓我休息一下。」宏仁接手抱過兩個兒子,感覺兩人愈來愈重,好有成就感。他們專注盯著大人看的神情,時而微笑或咿咿喔喔發出聲音,讓宏仁感到好療癒,全身的疲勞一掃而空。
曉音迅速吃完晚飯,輪到宏仁吃飯。曉音到浴室放熱水幫小貝比洗澡。為兩隻小貝比洗澡可是件大工程,一個洗澡時,另一個放在客廳由宏仁邊吃飯邊照顧,洗畢再換另一個洗。兩個嬰兒一起出世,育兒照顧的工夫都是雙份。但是人的體力只有一份,從兩兄弟出世後,宏仁和曉音這對小夫妻,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時間過得好快,深夜十一點,兩個嬰兒洗好澡,換乾淨的紗布內衣和尿布睡著,輪到曉音去梳洗,宏仁半躺沙發盯著嬰兒床打盹。突然間,他聞到一股臭味,這半年來的經驗告訴他:「小貝比拉肚子。」喔!天啊,你就不能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嗎?才這樣想,弟弟的哭聲響起,好似在催促:「爸比快來幫我換尿布。」
宏仁無奈地睜開眼睛,抱著弟弟進浴室,「乾脆跟我再洗一次澡吧!」花了半個小時一大一小洗完澡,換好衣服就寢。
黑暗中又傳來一股同樣的臭味,「喔!幫幫忙,不能一起拉肚子嗎?一定要分開拉故意整人嗎?」曉音欲起來換尿布,宏仁伸手阻止,「妳帶小孩累了一整天,我來換吧。」
宏仁摸黑起床換尿布,本想用溼紙巾擦擦了事,但見哥哥拉得一塌糊塗,於心不忍,又抱進浴室清洗。再次上床已過午夜零點。
「是不是新換的奶粉有問題?不然怎麼兩隻一起拉肚子。」曉音說。
「妳明天再觀察看看,每晚這樣折騰,我快受不了。」

難得周日一家四口外出郊遊,宏仁和曉音推著雙人座嬰兒車到公園晒太陽,讓兩兄弟躺在草地,摸摸小草,嗅嗅花香,看狗狗在草地追逐、接飛盤,聽車聲、鳥鳴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小夫妻也趁機紓解平日的繁忙壓力。
傍晚,宏仁和曉音推著嬰兒車到百貨公司美食街,先沖泡牛奶餵飽雙胞胎。兩人點餐時,宏仁點180元主餐,曉音想吃250元的套餐。
「一個250,兩個就500元。」
「拜託,久久才吃一次,偶爾吃好一點沒有關係。」曉音撒嬌。
「什麼沒有關係?」宏仁扳起臉孔,「錢都是我在賺,妳倒花得很大方,一點都不手軟。」
「我是看你每天那麼辛苦工作,要你吃好一點,反而被你罵。」曉音委屈,氣呼呼站起來,「算了,我不吃,不要吃最省錢。」推著嬰兒車往前走。
宏仁默默跟後面,兩人睹氣一前一後回家。剛進門,宏仁抱起弟弟時,弟弟的腳卡在嬰兒車縫隙,宏仁用力一拉,扯得弟弟痛到大哭。
曉音一把搶抱弟弟一邊罵:「不要抱得那麼心不甘情不願,不想抱就不要抱。」
「誰不情願?難道我沒有照顧小孩嗎?」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宏仁脾氣大爆發。原來在睡覺的哥哥被怒吼聲嚇醒,抖一下,瞪大眼睛:「哇!哇!哇!」
「哭什麼?煩死了,每天一直哭一直哭,有完沒完?」宏仁氣得粗魯地將哥哥抓出嬰兒車,弄痛哥哥的手臂哭得大聲。宏仁更生氣,怒甩哥哥兩個巴掌,打得哥哥驚嚇得哭到發抖。
「你瘋啦?」曉音一手抱著哭叫中的弟弟,一手阻止宏仁打哥哥,「你要打死他了啦!你瘋了?」
「對,打死了就不會哭,每天只會哭,拉屎拉尿,煩死了。」說完把哥哥像丟球一樣甩到沙發上,哥哥撞到沙發反彈摔落地面,大叫一聲,突然沒有聲音。
「你瘋了,你瘋了!」
鄰居聽到曉音的慘叫聲,紛紛來看究竟,嚇得趕緊報警並叫救護車。

慌亂中,曉音背著弟弟,手挽嬰兒外出需要的奶瓶、分裝好的小奶粉罐和尿布手提袋跳上救護車。躺在擔架的小哥哥兩頰瘀青,雙眼緊閉,流口水,叫不醒,曉音一直念佛號,求觀音大士、佛菩薩救救這條小生命。
「怎麼那麼狠,那麼小卻打成這樣?」救護人員給小哥哥戴上氧氣面罩,隨口 問了一句,「是親生父親嗎?」
曉音點點頭,卻不知該如何回答。事情發生得那麼快,令她措手不及。
救護車一路鳴笛衝到醫院,急診醫師會診小兒外科醫師,「有腦震盪現象,推進去。」
醫護將小哥哥推進手術室做更仔細的檢驗。曉音在門外坐立難安,想著在手術室裡小哥哥命在旦夕,被警察帶走的丈夫宏仁,不曉得如何?她在醫院什麼都使不上力,無助地直掉淚。
「媽!」曉音打電話向一百公里外的母親求救,剛喊一聲就哭得說不出話。哭了一陣子才把今晚發生的事講清楚。
「我和你爸爸馬上去醫院找你。」聽到母親這樣說,曉音才略微鎮定。
清晨時分,醫師跟曉音說:「小貝比是腦震盪,剛才有嘔吐,我們已將嘔吐物清乾淨,正在休息,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但是,腦部重摔,會不會有後遺症。」曉音不安地問。
「還要觀察。」醫師說:「腦部超音波掃瞄沒發現血塊或腦出血,沒有出血是最幸運的事。」
曉音稍微放心,剛好曉音的父母抵達醫院,曉音抱著媽媽哭,驚醒趴在背上的弟弟跟著一起哭。
曉音接著趕到警察分局。宏仁做完筆錄坐在長凳上發呆,手被銬在柱子上的鐵條,「他怎麼變成犯人!」曉音一看又哭,兩人淚眼相對無言。
次日,早晨八點,宏仁被送到法院,因為他觸犯家暴重傷害罪。法官說:「怕他回家再犯,又打小孩出氣,裁定羈押三天,讓他冷靜冷靜,氣消了再讓他交保。」

中午時分,一夜沒有闔眼的曉音在醫院病床旁椅子打瞌睡,宏仁公司同事打電話問:「宏仁今天沒有來上班,出了什麼事?」
「哦!」曉音瞬間清醒,支支唔唔回答:「宏仁老家有事,昨天半夜趕回家。」
「如果有事要請假,沒有請假的話無故曠職三天就開除。」
「我可以幫他請假嗎?他現在回老家,也不方便接電話。」曉音說完,請父親留在醫院照顧臥床的小哥哥,她趕到宏仁公司辦理請假手續。
在醫院三天度日年。林宏仁在看守所更是度日如年。
三天後,法院提訊林宏仁。
「林先生,你知道做錯了什麼事?」
「我知道,我脾氣失控打傷自己的兒子,我很後悔,我實在想不通,我怎麼會失控。」
「你清醒了嗎?」
「這三天我一直在回想那一刻,後悔出手摔孩子的那一刻,我錯了,我認罪。」
「報告法官,我是林宏仁的太太何曉音,我有意見要說。」
「林太太,請說。」
「我不是為我先生求情,但我一定要說。」曉音說:「我們是一對到大都市打拚,尋找夢想的年輕夫妻,從我懷了雙胞胎,我們就編織未來要好好栽培兒子的美夢,雙胞胎兒子出生後,為了節省保母費,我辭職回家照顧雙胞胎,宏仁一人扛起家計,他上班前先幫我餵飽兩個小孩,晚上回家又接手照顧,經常半夜起來換紙尿布或哄嬰兒睡覺,他很愛兩個小孩,可能因為長期睡眠不足和經濟壓力,讓他脾氣愈來愈不好才一時失控,但他真的好愛好愛我們,如果他去坐牢,我和兩個孩子將失去丈夫和最愛他們的爸爸,經濟中斷,誰養我們?宏仁也會被公司開除,他失業了,將來怎麼辦?」
法官聽完後裁定,林宏仁五千元交保,再擇期開庭審理。

少年法庭開三次審理庭,法官宣判:依家暴傷害罪判處林宏仁有期徒刑八月。
林宏仁和何曉音心直下沉,八個月代表要去坐牢。
法官接著說,審酌林宏仁經醫師診斷,因為長期工作和照顧雙胞胎兒子的雙重壓力,罹患憂鬱症卻不知道,當天受小事刺激才失控打傷兒子,事後他很悔,並遵守法官囑咐去看診治療;受傷的嬰兒復原良好,幸好沒有後遺症。考量「家是講愛的地方」唯有愛才能養兒育女,因此給予緩刑二年,緩刑條件是命令林宏仁將功贖罪,以後要以愛小孩、愛太太彌補這次所犯的錯。
「謝謝法官,我一定會用愛彌補這次犯的錯。」林宏仁握著曉音的手向法官鞠躬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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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心皓 這個故事取材自真實案例。作者平禾是資深社會、司法記者,喜在案件中找尋富有人性的愛恨瞋痴故事,給人心靈的啟發,出版小說《判決人生》、《色計》。
圖/心皓 這個故事取材自真實案例。作者平禾是資深社會、司法記者,喜在案件中找尋富有人性的愛恨瞋痴故事,給人心靈的啟發,出版小說《判決人生》、《色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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