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繡藝術家 鄒英姿 絲絲針線 繡出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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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繡作品〈冬至〉 圖/新華社

文/記者何磊靜
古城牆、磚雕、青銅器、佛像、素描、書法……這些傳統蘇繡不敢觸碰的題材,卻被繡娘鄒英姿演繹得出神入化。
銀針輕舞,絲線搖曳。走進鄒英姿的工作室,倘若凝神靜聽,能聽得絲線穿過絲綢的聲音。這位「七○後」繡娘在刺繡界已有了自己的旗幟和名望,她是首屆中國青年刺繡藝術家、研究員級高級工藝美術師、江蘇省工藝美術大師。十年前,她發明創造了「鄒氏滴滴繡」,成為中國大陸刺繡技法創造發明專利證書第一人。

從為生計到為藝術
蘇繡是中國四大名繡之首,二○○六年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鄒英姿所在的蘇州鎮湖,被稱為中國「刺繡之鄉」,號稱擁有八千繡娘,但如今已不足兩千,尤其是願意從事刺繡的年輕繡娘愈來愈少,不禁讓人唏噓:刺繡的文化血脈如何得以傳承?
鄒英姿卻對傳承蘇繡這件事很堅定:「從生下來那一天,好像就注定我是要繡刺繡的。」她出生於繡娘世家,祖母、母親都是當地有名的繡娘,從小對刺繡「耳濡目染」。六歲時她在母親惠淑珍的引導下,在棚架前穿針引線學習刺繡,並研修畫畫。從最初的「為生計」,到後來的「為藝術」,刺繡漸漸融入了她的生活,成為她情感表達的重要載體。
傳統蘇繡向來以色彩清雅、繡工精緻見長,繡品也多以山水、亭台、花鳥、人物等為意象。鄒英姿早期一幅刺繡作品繡的是一條狗,賣了人民幣二萬五千元高價,母親還專門買了輛摩托車獎勵她。但是鄒英姿卻漸漸感到困惑,她不想一輩子重複繡這些阿貓阿狗,手中的針線上下翻飛,手法愈來愈嫻熟,她坐在繡架前,卻沒有了創作時的怦然心動。
對藝術和世界的感悟讓鄒英姿的想法漸漸有了變化,她不再滿足於傳統的表現形式和世代傳習的針法。學美術、學攝影,到世界各地旅行,視野逐漸開闊的她,想用一種特別的針法做出不同於傳統小清新風格的刺繡作品。

刺繡表現素描質感
一年夏天,鄒英姿被一幅素描作品〈眼睛〉所觸動,便想將其繡下來。傳統蘇繡主要以平繡、亂針繡為主,鄒英姿嘗試了多種傳統針法後,依然無法達到想要的逼真傳神效果。苦苦思索很久後,她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小時候母親納鞋底的作法。
「小時候過年時,媽媽都會給我們做千層納底鞋,為了讓針腳更好看,就把它繡成螺旋狀,針腳短且密,鞋踩在鬆鬆的泥土上,會留下一串密密的針腳印。」受此啟發,經過幾番試驗,鄒英姿大膽地將納鞋底的針法運用到了刺繡中,果然繡出了神韻,既表現出了素描的光影效果,也使畫面具有了碳粉的質感。〈眼睛〉這件繡作也記錄了鄒英姿突破傳統的第一串腳印,在針法試用成功的同時,拓展了蘇繡的表現題材。
二○○八年,鄒英姿終於成功發明了新針法「滴滴繡」。她取這名既符合針法嚴密的特點,又寓意「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想以此作為對母親哺育教導之恩的禮饋。「我偏愛用這種針法來表現富有文化底蘊的作品,如佛像、壁畫等。因為『滴滴繡』短而密的針腳繡製出的作品沉穩內斂,更能展現出文化的沉澱性與作品的厚重感。」
二○一一年,作為大陸首個刺繡針法國家發明專利項目,「滴滴繡」獲得了國家專利局授權。這種繡法最適宜表現點狀離散的光影變化,這樣一來,素描、水墨、拓片、壁畫、石刻、青銅器,甚至是彩塑作品意象都可以成為蘇繡表達的新元素。水墨畫中水霧朦朧的意境,金石作品中收筆處的拖痕,畫面細部譬如人物和動物的眼睛、毛髮等等,都能通過滴滴針法繡出柔和的通透感和光影變化的立體感,讓作品更加細膩靈動。

滴滴繡創佛像繡作
承載歷史文化的作品在蘇繡中鮮有,鄒英姿卻用一針一線將厚重的歷史文化繡「活」了。歷時三年,反覆修改,她繡出了國家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後母戊鼎」——蘇繡〈問鼎〉,把國之重器的雄渾滄桑以銀針絲線定格在了絲綢之上。
宗教內容也是傳統蘇繡難得一見的題材,而鄒英姿在遠赴敦煌的遊歷期間靈感迸發,用細細密密的針線塑造出的釋迦牟尼和阿難等佛像,莊嚴肅穆、形象傳神,絲線的柔和特質所帶來的視覺感受,較之於泥塑石雕更能凸顯佛門慈愛溫和與悲憫博大的內心情懷。
「我在敦煌莫高窟采風時,看到一尊殘佛,部分籠罩在黑暗中,部分被燈光照亮,印象特別深刻,佛像雖然殘破,卻在石窟中屹立了千年,讓我們可以觀想古代文明的博大氣象。」鄒英姿回蘇州後,便根據在敦煌蒐集的資料重新整理、挖掘,從各個角度反覆思考如何創作刺繡作品,經過潛心試驗,她最終用「滴滴繡」創作出了一批讓人讚不絕口的佛像繡作。

千絲萬縷 描繪美好世界
除了蒼古沉雄的文化題材,鄒英姿還偏愛繡出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她曾用自己的「滴滴繡」為小螞蟻樹碑立傳。「江南的螞蟻很小,在太陽的照耀下,身體彷彿是透明的,猶如琥珀,特別美!」為了繡好螞蟻,鄒英姿潛心觀察螞蟻半年多,跑到湖邊「餵甜食」吸引螞蟻,甚至還多次到昆蟲研究所,在顯微鏡下觀察牠們的身體結構。

以繡記錄古代文明
「纏繞」系列作品是鄒英姿用「滴滴繡」創作嘗試的代表作,她用跳躍分明的底色來表達四季,遠處隱山暮靄,近處枝蔓交錯,在荒蕪叢林下大刀闊斧的亂針技法應和了主題的需要,人們也似乎能從「纏繞」裡讀出難解的思慮、百般的堅持和事物間千絲萬縷的聯繫,亂針游走之間能聽出頓挫的節律。
她獨特的繡法恰如其分地將「纏繞」所需的虛實濃淡之色表現出來,觀者常會誤以為這件蘇繡作品是畫作、攝影,甚至是一幀視頻影像。二○一三年三月,在參加英國倫敦大學舉辦的「世界生態纖維藝術展——中國文化周活動」時,鄒英姿的這部作品因其獨特價值被英國大英博物館永久性收藏。
在這個創作者為才思枯竭焦慮的時代,鄒英姿身上卻似乎看不出這樣的隱憂,天地萬物、人與自然,看書、看展覽、遊玩,都能讓她靈感泉湧。田間地頭搖曳的花草,老宅斑駁的牆頭,甚至是不經意瞥見的兩隻螞蟻打架……都能在鄒英姿腦子「叮噹」一響,冒出來一個創作的念頭。她笑言自己的「痛苦」:想法太多,手跟不上腦子。
「這些年,除了做刺繡,我用了很多時間到世界各處去看展覽,在同行看來有些『不務正業』,但我覺得見識很重要,因為藝術具有共通性,能給我們帶來思惟啟迪。我特別喜歡中國的傳統文化,總想去實地尋覓那些小時候聽過的故事,去探訪各地的博物館,感受並記錄古代文明中令自己感動的瞬間。」鄒英姿說。

發表論文以利交流
從初創「滴滴繡」到如今,十年光陰已從五彩絲線中溜走,鄒英姿卻仍一直在挖掘自己心中感受到的溫情,「我是一個刺繡人,我要用我的針線來表述我的心情,這樣的刺繡才會有溫度。」當創新成為蘇繡發展的瓶頸時,鄒英姿這位年輕繡娘,憑著這一份寄情於「繡」的心態,和自己對創新傳承的獨特理解,讓蘇繡有了新的發展空間。
傳承蘇繡,鄒英姿不僅靠的是技藝上的創新,也透過理論成果來總結傳播。她下大功夫研究蘇繡工藝的發展及其與別的藝術門類的融合,發表了諸多論文供蘇繡研究者和愛好者交流學習。她在蘇州開辦了一家蘇繡藝術館,平時也教人學刺繡,她帶的學生部分已成為省級工藝美術大師,作品在展會、比賽中頻頻獲獎。
如今的鄒英姿已經在刺繡界名聲在外,她的發明創造也對蘇繡傳承具有開創性意義。但是她卻依然保持著那分對刺繡的熱愛與初心。「我一直覺得自己在路上,還需要學習,學習是永無止境的。」鄒英姿說,她還有很多夢想,她要繼續用她的針線,「千絲萬縷」地描繪這個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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