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第一高原攝影師 李國平 立願拍完八千米雪峰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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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記者何磊靜
因為高原攝影對身體要求的特殊性,李國平每次都是一個人出發,每遇一道奇景,每攀一處高峰,他都竭力尋找不同的視點完成拍攝,他選取的角度獨特,有時為了等候最佳拍攝時間,他躺在一張塑膠布上就能在海拔5、6千公尺的山上睡著。
在寒冷的冬天,六十歲的攝影師李國平卻衣著單薄,他笑著告訴記者,他曾經穿著短袖、短褲在冰山冰洞裡睡過一夜,哪還會怕冷。
喜馬拉雅山、聖母峰……世界上有十四座超過八千公尺的雪峰,李國平是中國大陸第一個全部登頂拍攝的人。身為《中國國家地理》雜誌社特約攝影師,一年有三分之二時間遊走在高山裡,他用鏡頭記錄冰川的瑰麗,被人稱為「中國第一高原攝影師」。
最初李國平當過排球和國際象棋教練,也做過外貿生意,但從未想過自己能成為攝影師。一九九七年,美國探險家費舍爾到大陸考察雅魯藏布江,從四川輾轉西藏的李國平因為熟悉地形為他做嚮導,那是他第一次接觸照相機。
「後來我一直在西藏、新疆做野生菌出口生意,野生菌長在高原大山的偏僻角落,和它們打交道讓我著迷於高原風光。」李國平說,二○○五年《中國國家地理》雜誌社要考察高原冰川,他因為熟悉地貌成了嚮導,在那次考察中,他發現了自己在戶外生存的特殊能力:當別人高原反應痛苦的時候,他卻渾然無事,甚至擔當起救援者的角色。
當時《中國國家地理》雜誌主編單之薔對李國平說:「你天生就適合做戶外考察工作,特別是拍攝極高山照片,其他人想拍都爬不上去啊。」
擁有第一台相機
二○○三年,李國平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照相機。那時他的一個攝影師朋友帶著相機產品到青海測試推廣,但沒想到有一台相機暗盒漏光,相當於報廢品,就不要了,這台相機最後送給了李國平,李國平拿來後用黑色的電工膠布把漏光地方貼住,在網路上花人民幣兩千塊錢買了一個只有光圈和快門的手動定焦鏡頭,又花兩百塊錢網購了一個相機後背,用橡皮筋把後背和暗盒綁在一起,就這麼用了。
從此李國平經常參加各種科學考察活動,為考察隊做後勤保障服務換得登高原的機會。二○○五年跟隊去聖母峰考察時,他第一次接觸到了高原攝影。「第一次我就拍了珠峰(聖母峰)絨布冰川從頭到尾完整的一張照片,二十六公里長,將來冰川退縮到哪裡,我那張照片就是標準。」李國平說,從那時起,他就愛上了高原攝影,下定決心要拍攝完全世界八千公尺以上的雪峰。
八千公尺以上的雪峰,大陸獨有一座,尼泊爾有三座,巴基斯坦境內一座,大陸和尼泊爾邊界有四座,大陸和巴基斯坦邊界有四座,印度和尼泊爾邊界有一座。二○一三年六月,李國平在巴基斯坦拍完世界第十三高峰加舒爾布魯木Ⅱ峰,成為大陸第一個拍完十四座八千公尺以上雪山的攝影師。
考驗膽量與勇氣
在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嘉峰,李國平偶遇大陸著名的登山家張梁,張梁為李國平豎起了大拇指,「他們登山者一般是坐飛機到大本營,我從低海拔的地區上上下下走到大本營,比他們還辛苦。」李國平說,到這些極高極險極寒處攝影要付出巨大代價,「徒步幾百公里的高海拔山區會讓你走到崩潰,冰川上的裂縫會讓你戰戰兢兢,雪山上的雪崩和滑墜會隨時威脅生命,敢不敢去、願不願去、能不能去考驗著人的膽量、勇氣和能力。」
因為高原攝影對身體要求的特殊性,李國平每次都是一個人出發,每遇一道奇景,每攀一處高峰,他都竭力尋找不同的視點完成拍攝,他選取的角度獨特,有時為了等候最佳拍攝時間,他躺在一張塑膠布上就能在海拔五、六千公尺的山上睡著。
一次去西藏恰青冰川拍攝時,李國平原定當天完成任務,但在登上山後卻下了雨無法拍攝,他決定在冰山上住一晚。「那個冰川是中國最長的海洋性冰川,也是科學和地理上的空白。」李國平說,「當天我穿的是短褲、短袖,外加一件薄雨衣,我躲在冰洞裡熬了一夜,實在冷得受不了就靠跑步取暖。夜裡,當地旅遊局長一個小時喊我一次跟我聊天,到了凌晨四點多還讓我給他唱歌,他怕我睡著後凍死了。」
二○一○年,李國平突遇一場讓人心驚肉跳的危險。他背著沉重的相機、鏡頭和三腳架攀爬青海通天河附近一座高山,當他踏上一處傾斜約五十度的岩石碎屑坡時,突然上下石灘整個往下滑落,他的身體無依無靠跟著向下滑,直向百米懸崖奔去。「我心裡明白滑向深淵的結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但過了一會兒,我感覺突然停下了!睜眼,發現自己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埂上停了下來,而前面三米處,就是懸崖!」李國平說。
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李國平,又朝著近七十度的崖壁上攀爬,到達山頂時已是正午。「沒吃早飯的我早已飢腸轆轆,可是眼底卻湧來無限風光,在蒼茫的群山間,通天河宛若一枝遒勁又柔軟的畫筆,畫出數道美妙的弧線。」那時李國平全然忘卻了之前的驚險一刻。
以科學家考察的理性
發現新冰川 天地奇景入鏡
李國平曾一百多次走進西藏,二十多次爬上聖母峰,在海拔七千公尺的高原,不需要攜帶氧氣,從喜馬拉雅到可可西里,從冰川到長江源,他在高原無人區遊走二十多年,留下了幾萬張珍貴圖片。
更有意義的是,無人區的拍攝,往往填補了這些地方地理和科學的空白。「雪山和冰川影響著全人類的生存,感性的攝影過程教會我理性地認識自然,比如我發現南北極冰蓋和青藏高原眾多的大陸性冰川和海洋性冰川都在退縮,說明地球變暖,然而,在喀拉崑崙山脈眾多的極高山冰川卻在伸長變長,這裡的特殊性與其他地域的普遍性該怎麼解釋?」他說。
「如今,高原的冰川線在後退,這意味著環境愈來愈惡劣。我的作品中有百分九十五都是針對高原環境保護而創作的。比如長江源、珠峰冰川的變化,這些冰川是有生命的,冰川線會動。如果冰全部融化了,青藏高原就沒有源頭了,會面臨沙化。」李國平說。
不同角度記錄大山
李國平曾在二○一二年獨自開展冰川考察,他在六月和八月兩次翻越西藏波密的雪山,從來古村直接穿越到上察隅的阿扎村,發現帕隆藏布江的真正源頭在美西冰川,並不是現存資料標註的帕隆藏布江源頭,這使得帕隆藏布江的長度延長了二萬多公尺。他在考察冰川時,還發現了在美西冰川和阿扎冰川中間有個不知名的連接冰川,被當地政府命名為「李國平冰川」。
李國平帶著科學家考察般的理性去記錄天地間的奇景,他沒有風光攝影難以成名的煩惱,他對那些大山飽含敬畏之心,不同於登山者的征服之心,也不同與冒險者的獵奇之心,他只是從不同角度去記錄大山。
二○一一年李國平的畫冊《喜馬拉雅孤行者》成功出版,畫冊為他帶來一個新的「身分」——喜馬拉雅孤行者,在這之前,他的名片上唯一的身分是《中國國家地理》雜誌特約攝影師。
做熱愛事並不孤獨
一個人面對冰天雪地的時候,李國平會唱歌、寫書法、自己和自己下棋,他認為自己在做著熱愛的事,並不覺得孤獨。「一開始我的家人朋友很不理解,覺得我是遊山玩水不務正業,但隨著我的畫冊和圖書出版,他們漸漸被我的經歷感動了,覺得我做著很有意義的事。」李國平說。
李國平相信一個人一輩子,對於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好,並且不斷堅持,義無反顧。他甚至曾對女兒立下遺囑:「如果我在高原上沒回來,你不要找我,你也沒能力找我,我只是回到大自然的懷抱。如果我是死在城市,那麼我願意捐出遺體,身體醫學上哪一部分可用,儘管拿去。」
「我不準備老,我只準備死。如果膝蓋允許,我將繼續行走在高原極地,不行的話我就重頭開始學文學、書法和音樂,也希望讓更多人關注大自然,前方的路才剛剛開始。」六十歲的李國平對自己的未來如此規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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