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讀生活】有些事我真不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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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愛倫對於一般人會不好意思開口堅持的事,有時,我還真敢表達得毫不猶豫、毫不心虛,也毫不害羞。
單身生活的十年中,我已想著遙遙之年的孤獨,於是我和兩個小十歲的女朋友約定:「當我老了,妳們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當生活費,然後來陪我住。」
美玲是我看過最不怪的宅女,樂觀獨立又會查網找好康,每天笑容滿面,我對她直言:「從批土粉刷、換燈抓漏到補牆修樹,妳樣樣精通,而且室內美學眼光獨到,如果住在一起,妳可以全權處理所有工務與總務。」
秀生喜歡音樂電影,是個理想的聊天搭子,而且她是我看過最愛乾淨的宅女。我也對她直言:「妳最會洗碗拖地刷馬桶,把任何家庭器具都清理得光鑑照人,如果住在一起,妳掌管家務與廚務。」
未雨綢繆選兩個宅女做未來的室友,是我片面之詞的理想,人家並沒有回答要不要和我住、陪我老;但是當我這樣計畫和想像時,我也非常坦白的告訴她們我的考量標準,沒有掩飾也沒有害羞我是個有心眼的人,好讓她們有十年或二十年的長考時間。
美國的、中國的同學或女友,回台灣時會借住我家,我給把鑰匙也給一句話:「最多住七天,七天之後一定要離開,但三天後再回來住仍可續住七天。」
再好的朋友都會齒咬唇舌,我把七天當作一個情緒增壓的極限,只要七天釋放一次壓力,讓彼此有個舒緩隔離,那麼第二個七天再來時,大家也就依然可以相安無事;我認為「限時居住」就是保護友情。
我敢跟最好的朋友說:「只准住七天。」妳敢嗎?很多人不敢吧?所以有些好朋友住著住著住翻臉了,而我,借住客甚多,卻向來沒有彼此嫌棄過,因為我們早就知道「相愛容易相處難」,友情敵不過愛情,耐力當然更是路遙知麻煩,別去考驗。
九年前,我認識吳定南的時候,才約會三次,我就說:「下次見面,你可以讓我看你的身分證和戶口名簿嗎?」
到了第四次相見時,他出現的第一件事就是從背包裡拿出雙證件並雙手奉上,我檢查後還給他,然後我們就開始學習與適應共同生活的可能。
對於這件事,我的親姊姊說:「妳真是做得出來,怎麼好意思開口跟人家要身分證戶口名簿啊?」
我說:「老了,既摔不起,也受騙不起,更懶得蘑菇彼此,我相信一個誠實且誠懇的人,會跟我一樣喜歡弄清楚身家背景。」果然,定南在澳洲的姊姊與在史瓦濟南的妹妹,也在很短時間就跟我見面,並鄭重其事的讓我知道她們的胞兄弟有著忠厚個性。
這件事在多年後,才講個起頭,編劇朋友毛訓容就說:「好浪漫喔!才見面三次就要人家拿雙證件登記結婚?」哈哈!毛訓容想的太美了,在感情上我縱然常常不務實,但是在倫理上我很中規中舉,絕對要確認吳定南戶口裡沒有隱藏的身分,才會深入來往。
因為上無父母,下無子女,我的居家空間常成為朋友的聯誼會所。
年輕以來,家裡高朋滿座,不管多少人進進出出,我都是快炒廚娘,甚至朋友半夜電話要我起來煮臘味飯,我也照樣樂於熱情以待。
隨著年齡增長,身手不再矯健,家庭聚餐開始接受一人一菜的美意。
後來發現,蒸煮炒烤並不是最大的辛苦,曲終人散才面臨最慘的災難,每每清洗食具爐檯完畢,連腰都直不起來。於是自一年前,我訂定家庭聚餐新規:
因為家境清寒,無人伺候服務
來客一人一菜,而且自備碗筷
如若喝酒喝茶,煩請雙杯同攜
沒有室內拖鞋,各自著襪防塵
開始,朋友爭取用免洗碗,但我認為用免洗碗喝湯太危險,端上滾燙冒煙的康寧鍋嚇他們,從此,不但一個個心甘情願帶上全套餐飲具,連一人一菜也不惜搬來砂鍋、鑄鐵鍋、水果盤。
寒舍雖小人氣旺,桌椅不足席地坐,家庭聚餐動輒三四十人,也一再叮嚀大家:配菜限量「家庭號」,最佳狀況是沒有餘菜,無需打包,避免浪費,不擺場面。
我喜歡朋友競賽──以最小的經濟成本創造最驚豔的美食搭配、以最佳的「食促」讓自己的私房菜成為盤底清空第一名。
朋友相聚,志在培養老伴情懷。食,勿挑;飲,勿醉;話題多元,言語多趣。
童叟無欺,你是我的朋友,要聚餐就自備碗筷杯,你來我家如此,我去你家亦然。
可愛的女朋友史萍萍,初次來吃飯,先攤開一張小桌巾,再擺上小碗小盤跟一組的大只水晶茶杯及小只水晶酒杯,像富家千金到貧民小屋作客,這個劇情轟動整晚,平添很大的趣味。
大家都承認自備餐飲具是好的環保觀念,但是,有多少人像我這麼好意思開口要求與推動呢?
外食餐廳時,主人唯恐菜量不足失禮,我和定南總是制止:「請不要點入打包菜的分量。」
多吃滋味少,少吃滋味多,當大家還停留在沒有剩菜就是主人小氣的等號觀念時,我仍毫不害羞的「派菜」,力求一口不剩。那年除夕年夜飯我也要求吃光光,姊夫昌宏說:「魚總得剩下,這樣年年有餘。」我說:「我家天天有魚,天天好口彩,別剩。」
瓊漿玉液助興難免,我最怕醉人醉己,造成敗興負擔。「見好就收」是任何歡樂時光需要自律的節制;不管作客人還是做主人,我不隱瞞我對飲酒作樂這件事是有底限的。
我可以少說話,也可以不說話,但是我的人生行程表,真的只剩下真實,所以如果要說話,就勇敢的說清楚;我喜歡我現在的不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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