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線片 《當愛不見了》 無愛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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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孟樵
我總覺得「十二」這個數字對於俄羅斯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必有其意義。他的第一部電影《歸鄉》,設定的是爸爸十二年未返家,作品中的孩童多為十二歲。
他的新片《當愛不見了》(Loveless),一開始就告訴我們「孤單」的十二歲男童Алёша獨自在樹林裡,將一條彩帶往上拋,攀緣在樹枝間,彩帶飄著。水,依然是薩金塞夫慣用、喜歡運用的場景象徵。窗影的鏡頭運用法,可讀到他一貫的風格:一種冷冽,讓我們逐一逼視,卻又始終保持某種距離。因為情感太濃,將會破壞接下來觀眾所要感受與控訴的層面。
男童的爸媽剛離婚,各有新歡。爸爸(曾演出薩金塞夫的《纏繞之蛇》)的年輕女友已懷孕,黏愛著爸爸。媽媽成天滑手機、重視打扮。與前夫怒目鄙視,打從心底厭惡前夫。她的新歡多金且會專注凝視她。
這個家還在出售中,爸爸暫時同住。未來售屋所得是爸媽各取一半。至於孩子呢?他們互相推諉責任,深夜還沒睡、躲在門後牆邊的男童聽到父母相互推託之詞,無助地哭泣了,但還是忍住自己的哭聲,那是比悲痛還深沉的痛與傷。於是,他「失蹤」了!
家庭模式充滿怨恨
失蹤,是想引起爸媽注意?或是把自己丟失離開世間?電影沒給出「答案」,薩金塞夫讓劇情隨著警察、搜救人員,以及爸媽尋找的過程流動。爸爸的新女友與媽媽情感和睦;媽媽與外婆的家庭模式卻是充滿恨與逃離。外婆嫌惡女兒的婚姻,甚至對自己的人生都有獨斷的安排。
媽媽多金男友的住處,面對的是蒼茫天色與林木圍繞的景觀。唯有此時,媽媽像個溫柔也充滿愛的女子。她對男友分析自己當年因懷孕,也因為想離開原生家庭而結婚。她不愛兒子,甚至是在產下兒子後沒有分泌乳汁。這段對白在雪景中更顯這位媽媽無愛的心情。雖然,兒子不可能聽到這些對話,但由觀眾來「接聽」,更顯意味深長。
警方說明辦案的法則,建議由協調會組成的二十四小時義工擔任的救難隊員協尋,義工滿山林的尋找,以「呼喊」的方式叫喚Алёша。無影無蹤啊,連他日常得行經的街口監視器都沒拍下他的任何身影。
當爸媽接獲通知趕往停屍間,掀開被單的瞬間,媽媽的表情是多層次的,令觀眾的心一跌再跌,可以滾跌得噗通見到「心」,失了依據點。媽媽哭著說:「我兒子的胸口有痣,這不是他。」協調會幹部表示會再去驗DNA,「因有些人拒絕相信」,當這個空間裡的活人只剩爸爸時,鏡頭讓爸爸蹲在汙漬的牆角掩面痛哭,哭出聲音。相較於爸媽的失責與無愛,導演給予救難義工非常正面與專業的描述。
爸爸有了剛會站立的「新孩子」,與失蹤兒子同樣一頭金髮。爸爸的「心」顯然失魂了,無法安然地哄抱哭鬧的幼童。媽媽住在景致優美的房子踩踏著健身器,運作身體機能,眼神堅定卻也無魂。
鏡頭又是美得令人屏息的山林——白、淨。男童曾經拋上樹枝的彩帶:長長的飄動!如觀眾還記得一開場時的畫面,至此,當會更為鼻酸。
幸而沒有遭到阻撓
導演鏡頭裡敘述的「故事」或「事件」,是包覆家庭裡的殘破記憶。薩金塞夫心底必然有個空缺:爸媽在他四歲時離婚,要他選擇跟誰住。爸爸在他五歲時離家,從此成為「陌生人」。如同《歸鄉》裡的爸爸對於兩兄弟來說,就是陌生人。
由於薩金塞夫的作品都與「家庭」、與「親子」有關。更大的背景是與社會、政治、國家相關。影片多次顯示當時是二○一二年,隔年,協尋失蹤兒的海報宣傳單仍在街頭,海報上的日期是二○一二年十月十日。二○一二年十月是普亭六十歲生日,具有俄羅斯克里姆林宮對於領導人六十歲的傳統歷史意義。薩金塞夫自拍片以來,俄羅斯的領導人是普亭,可以看到他對俄羅斯政治的觀感,幸而沒有遭到俄羅斯政權的阻難撓,作品才能在國際間發行。他以《纏繞之蛇》批判政府,也以一張張被取下的蘇聯、俄羅斯各時代接班人鑲框的照片寓意,是他幾部作品中最大的批判聲。
家庭,果然是薩金塞夫作品的重要主題。他說:「家庭關係本身就是一個戰場,同時也是遊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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