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面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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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儒賓
仁禮一致
「恥」出自「性善」或「良知」教的傳統,儒家人士很難不堅持:真正的恥感不能沒有道德意識的依據……說到底,只有良知才能提供道德動能與道德判斷,良知本身才是最高的審判長。
從孟子到劉宗周,我們看到一種扎根於生命本質上的道德熱情之因素。晚近論中西「恥感」之異同者,頗有人認為西方之恥感與罪感俱,中國的恥感則與面子俱。從十九世紀末傳教士明恩溥(A. H. Smith)開始,不斷地有人提出中國人的「面子」問題,其中包括名氣響亮的羅素(B. Russell)、尉禮賢(R. Wilhelm)、魯迅、林語堂等學界名人。學術意義的研究自胡先縉在上世紀四○年代初發其先聲以後,代有衍義者,晚近楊國樞、黃光國繼起,更將「面子」議題推到高峰,其影響波及到改革開放後的中國。上述社會科學學者的觀察或從社會心理學,或從心理人類學立論,觀察各異,但似乎皆支持面子與恥感的緊密關聯。
這些來自於不同職業與學術專業的人士皆指出華人社會重視「面子」的文化現象,「面子」議題似乎成了華人地區社會科學界的一項顯學。如就一般熟悉的華人社會現象考察,上述諸先生之說很符合我們對中國社會的印象,報章、雜誌中要找出例證也絕不難。然而,筆者不相信「面子」只是華人社群的特殊現象,因為面子是種「面具原型」。只要人的主體離不開社會的建構,人的主體是在他人的肯認中映照而成,也是在人生的大舞台中因各種角色的相互配合而樹立起來的,那麼,「面子」的作用就很難避免。
在《史記》的刺客、游俠列傳中,我們看到許多「小不忍則亂大謀」的案例,真正的原因是面子掛不住。然而,日本或西方在近世之前,常有決鬥的社會習尚,決鬥的原因常也是當事者覺得被公眾羞辱了。我們很難說「不能忍受公開羞辱」和「愛面子」無關,也不能說華人的「好面子」沒有主體性自覺的因素。如果人格不能脫離社會建構的歷程,不管什麼人,面子都是要的,面子掛不住時,主體會受損傷,人格會覺得被侮辱。
禮要建立在仁之上
「面子」與人的社會性有關,面子受損引發恥感,不管於中於西,這都是常見的現象。然而,「面子」似乎帶有更明顯的華夏文化風土的因素,筆者認為關鍵在於儒家雖然強調道德的自主性,但也強調這種道德的自主性需要社會文化的土壤,亦即風俗或風尚,其道德才能順利修成正果。儒家的道德很重視人與人之間的「倫」之關係,合理的「倫之關係」即是「禮」,「禮」所形成的規範系統即是「禮教」。「禮」是行為語彙,它的內涵要見之於行事。但儒家從孔子以下,大概都會主張仁、禮的一致性,亦即道德行為與道德意識的緊密關聯,論及儒家的道德論述傳統,筆者相信「仁禮的一致性」大概是不分漢儒、宋儒,不分程、朱、陸、王,他們都支持這種主張。
但這種連綿不絕的理念之連續性也許可以反過來看,因為「仁禮之間的不一致」有可能才是社會的現實,所以才需要提出規範性的主張。由於儒家強調家庭、鄰里的價值,儒者需要在社群的互動中產生一種互滲互動的集體臍帶感,這種臍帶感原本意味著一種無法切割的「一體」之隱喻,但「相偶性」的人格構造加上禮制的現實卻使得「鄉愿」的可能性一直存在於儒者的道德生活當中,面子超越了真實。魯迅的吃人的禮教之說,孟德斯鳩(Montesquieu)的「中國的生活完全以禮為指南,但他們卻是地球上最為騙人的民族」之論,不會是空穴來風。
道德的條件、來源、依據為何,這是一個普遍性的倫理學議題。儒家的「仁」字或以「博愛」、或以「生生」、或以「相人偶」、或以「身心」界定之,可以說想分別從主體內部身心之間、人我之間、人與世界之間建立起本質性的關聯,從整體的角度看,不同的歷史階段所側重的面向恰好構成了完整的仁之圖像。
仁的位階高於其他任何的道德概念,禮要在這個完整的仁之體系中找到位置,面子則需要在仁─禮的架構中得到較低階的定位。很明顯的,依儒家的教義,不管道德成長的構成因素為何,真正的道德判斷不能離開主體的構成,沒有仁的禮不是真正的禮。我們不宜忘掉一項明顯的事實,此即「誠」、「慎獨」是儒家極重視的德性,鄉愿則是儒家一向最急於劃清的人物類型。
筆者相信許多的社會科學家從廣義的社會制約論的角度,論中西社會的面子與恥感的關係,這種觀察應當有參考的價值,但社會科學的經驗性考察之歸納所得有其適用的範圍。從儒家的道德哲學來看,上述這些觀察的有效性是有限的,不宜推衍到解釋更深層的精神生活。
事實上,「恥」始終是儒門重要的德目,它不是出自耶教,與「原罪」的概念渺不相涉。「恥」出自「性善」或「良知」教的傳統,儒家人士很難不堅持:真正的恥感不能沒有道德意識的依據,道德意識和世界有迴互的關係,和人群有相偶的關係,但迴互和相偶的根源卻是出自人格構造的深淵,它不能脫主體化。說到底,只有良知才能提供道德動能與道德判斷,良知本身才是最高的審判長。它返身判斷,發現意不誠時,其知即會化作「恥」的形式,恥感會在臉色上顯現出來,通常是「赤」此種顏容之氣。儒家自有另類的睟面盎背之「面貌」哲學,此「面貌」與社會面具的「面子」同體而異用,同行而異情。
(摘自《五行原論:先秦思想的太初存有論》,聯經出版)
作者簡介
楊儒賓
1956年生於台灣台中。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現任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講座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先秦哲學、宋明理學、東亞儒學等。著作有《儒家身體觀》、《異議的意義:近世東亞的反理學思潮》、《從《五經》到《新五經》》、《1949禮讚》、《儒門內的莊子》;編著有《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儒學的氣論與工夫論》、《東亞的靜坐傳統》、《自然概念史論》、《中國哲學研究的身體維度》等書;譯有《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孔子的樂論》、《冥契主義與哲學》、《宇宙與歷史:永恒回歸的神話》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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