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更多人看到「無用」之美

53
2016年,徐歡的劇組到西安半坡博物館拍攝人頭壺。圖/新華社

文/記者屈婷、劉偉
因拍攝《故宮100》走紅的紀錄片導演徐歡,近來端出《如果國寶會說話》,這部紀錄片每集5分鐘,由100個短片所組成,以講故事的形式,讓博物館冰冷的文物,有了人的性格,活潑潑地出現在螢幕上,成為「網紅」。她認為,古物的美,看似無用,卻能讓今人「感到生命撲面而來的力量。這種人文精神才是傳統文化的魂魄」。
中國大陸紀錄片導演徐歡,拍攝的《如果國寶會說話》,播出後衝破小眾「圈」,成為大眾熱議的話題。
這個每集五分鐘,由一百個短片組成的紀錄片,以講故事的形式,讓博物館冰冷的文物,有了人的性格,活潑潑地出現在螢幕上,成為「網紅」。
因拍攝《故宮100》而走紅的徐歡,對於走紅很淡然。她說:「這是趕上了好時候。」她拍了十多年的博物館、文物的紀錄片,文博題材的紀錄片,近一兩年才開始受到大眾、尤其是年輕觀眾的青睞。
《如果國寶會說話》的短、平、快的風格,並非刻意「迎合年輕人」。她說,與《故宮100》一樣,面對的是同一群人——能看見古物之「美」的人,不分老幼。
「文物哪會說話?它只是在那裡。」她說,無非是時代進步了,能看到文物之「美」的人多了。
文物就是祖先生活物件
「你有一條來自國寶的留言,請注意查收。」叮鈴幾聲後,一個平實、親切的男人聲音念出《如果國寶會說話》的固定「開場白」。這個配音效果是徐歡中意的,因為「我們的祖先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像我們,就是一個普通人嘛」。
查收什麼?徐歡言簡意賅:「生活的智慧。」製作這部紀錄片,主創團隊有一半的時間都在選文物,幾乎快成了「專家」。為到底選哪件,大家爭論起來。最後,徐歡有一種「頓悟」:我們可能把文物可能看「高」了,它在誕生的時候,不就是一個生活中的物件嗎?
「像第一集定了陝西半坡的人頭壺,很多人都不理解,說這是最珍貴、最重要的嗎?」徐歡說,你回到六千到六千五百年前去看它。「人頭壺,也許並不是一個壺,因為它狹窄的出水口並不實用。但是,那是古人第一次開始參照自身捏造出了人頭壺的形象。」
因此,《如果國寶會說話》把人頭壺置於浩瀚的星雲下,把它渾圓寬大的「腹部」,理解成孕育的女性。當動畫特效做出的「水」從它空洞的眼中流出,觀眾理解了:「恰如淚水流淌,紀念人類孕育的最初痛楚。」
「會說話」的文物驚豔了看慣國寶「端著」的觀眾:「原來國寶還能這麼說話呢!」很多人以為徐歡是個「八○後」或「九○後」,一查才知道,她拍過故宮、瓷器、茶葉,還是《東方時空》、《實話實說》等大陸嚴肅新聞欄目的「元老」。
「我很幸運,趕上了上世紀九○年代的電視熱,讓我站在了最廣闊的舞台上,」徐歡回憶,當時《東方時空》的新聞調查很厲害,得了很多獎,也讓年輕的她學會了從「人」的視角來講一個故事。
期望跳出傳統文化窠臼
有一年,徐歡去大英博物館,購得一張光碟,全是館藏品的小短片。「做得真好啊,那時我就想,什麼時候我們也能做這樣的東西。」
二○一二年,她借鑒這種小短片方式拍了《故宮100》,獲了大陸紀錄片大獎。「這啟發了我,短小精悍的東西未必就不夠厚重,它能更快地讓人貼近一個事物。」
因此,在《如果國寶會說話》,每集只「賞」一件文物。怎麼賞?徐歡說,一是跳出傳統文化「窠臼」;二是跳出「中國」視野。「如果一件文物對世界和人類有意義,這就是文化自信的物證。」
徐歡骨子裡很「桀敖」。「紀錄片要有批判性,讓人思考。」但是,她坦承,目前很多文博類紀錄片更像宣講片,她希望不囿於文博專業的「理性」,而是用一絲「感性」拷問人心。
在「婦好鴞尊」這集中,有一句話讓她感觸最深: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也許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之後,科技手段能推翻我們現在所有的認知,所以不要妄想解讀文物本身。」徐歡說,只有它帶給我們的美是永恆的。
她認為,古物的美,看似無用,卻能讓今人「感到生命撲面而來的力量。這種人文精神才是傳統文化的魂魄」。
到博物館尋「寶」
年輕看展人增加
「六千年,彷彿剎那間。村落成了國,符號成了詩,呼喚成了歌。」詩意的旁白伴隨著人頭壺的特寫鏡頭,成為《如果國寶會說話》第一集最動人的片段,很多觀眾評論說,「頓時淚目」。
王君就是其中之一。她看完後,立即在自己當群主的親子交流群中發布了一條消息:這個國寶節目適合媽媽帶娃學習!第一季播出結束後,她「按圖索驥」,組織群裡的家庭們展開了三次親子文物遊。
在視頻網站「Bilibili」上,追看《國家寶藏》、《如果國寶會說話》的年輕人在滿屏的彈幕上抒發對「國寶」的喜愛,不少人說已去博物館「打卡」,還有人當上了講解員。
「人們認為千禧一代很容易感到厭倦,特別是對著那些泛著灰塵、講傳統和文化的文博展,」北京師範大學研究古代史的學生王英說,「事實上,我們和我們的父母一樣感興趣。」
中國廣視索福瑞媒介研究(CSM)的一份報告稱,年輕的中國人以前更喜歡有流行偶像參與的電視秀,但現在喜歡文博類節目的人數不斷增長。
看完《如果國寶會說話》之後,王英有一種想仔細看完這些文物的衝動。「這就像尋寶,當你知道了這些珍品是什麼樣的,它們在哪裡,以及它們與你有什麼關係時,你就一定想看到它們。」
現在,他成了北京首都博物館的志願講解員。「我們習慣於從教科書中學習乾枯的事實,但現在我想用我的知識來讓孩子們了解到更多文物背後的故事。」
「文博熱」讓愈來愈多的年輕人走進了博物館。湖北博物館館長注意到,自從該館的「鎮館之寶」曾侯乙尊盤、曾侯乙編鐘成了「網紅」,當地年輕人、帶娃的父母等取代外地遊客,成了看展的新主力,而過去被人一掃而過的說明牌前,圍滿駐足細看的人。
「這也促使博物館要更快地轉變角色:從以前單純的展示,到現在要引導觀眾主動去學習,比如設計有趣的活動,」方勤說。
在首都博物館,一場「重現」文物的手工課對公眾免費開放,是讓大人和孩子一起學習製作陶器,並了解中國陶器的歷史。三十一歲的王君帶著女兒參加了這個活動。
「我和女兒都很喜歡這個工作坊,課後,我女兒告訴我,她簡直不敢相信我們的祖先有多聰明。」她說。
「這是以前從未出現的文化現象。」中國考古學會公共考古專業指導委員會主任王仁湘認為,這說明大眾需要更高水平的「文物大餐」。「新的藝術演繹形式打破了以往文物黯淡、高冷的形象,賦予其溫度。有了魅力,公眾對文物的關注度自然會提升。」
文物解讀精準 帶動文博親子遊
當我們在談一件文物時,到底在談什麼?收藏家馬未都曾說:「我們只關心它有多麼燦爛,或者我們只關心它有多麼貴重,這些其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古人利用自己的手藝,利用自己的精神追求,把一個原本不屬於我們的器物,變成了我們自己的文化。」
徐歡坦承,她低估了年輕人對傳統文化和文物的興趣。「實際上,我們沒有強調節目中的對象是多麼古老。在我開始拍攝之前,就告訴自己這個節目不應該只關注文物,而應該關注它們背後的人類歷史。每一件國寶,都不僅是中國史,更是世界史。」
王君說,據她觀察,現在這類文博親子遊很受家長的歡迎,「不忘歷史,培養審美」是很多父母支持的初衷。「其實文物只是一個切口,從切口裡我們能發現太多有意思的東西,比如古人的道德、智慧等。」
《如果國寶會說話》的收視數據表明,「八○後」、「九○後」甚至「○○後」等觀眾,成為主要觀影人群。徐歡說,她會好好分析觀眾留言中的審美變化,為今年拍攝《跟著唐詩去旅行》、《我在故宮修房子》、《山海經》等作參考。
「千萬不要以為現在的年輕人、孩子不懂傳統文化,他們真的大有希望。」徐歡記得,在一次試映會上,一位小學生站起來說:「胖胖的陶鷹鼎怎麼這麼不正經啊?」一下子逗笑了所有人。「跟其他青銅鼎相比,它確實是個異類啊,這個孩子就看懂了。」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公共考古中心副主任劉國祥認為,當前的文博熱對於傳承和弘揚中華民族優秀歷史文化、增強文化自信將發揮積極作用,但也應客觀對待,不能過於娛樂化,對文物的解讀一定要準確。
王仁湘也認為,不能只是滿足於「火」,國民的文化覺醒才是主要目標。「公眾熱情和全媒體出擊之外,更重視文物本體價值的闡釋,加強博物館合作和資源整合,傳統文化的精氣神不『活』才怪。」
徐歡希望,第三季《如果國寶會說話》能去台灣拍攝「國寶」。她曾與很多台灣紀錄片導演相識、合作,也多次把鏡頭對準寶島瑰麗的人文和自然,比如近期製作的大陸首部探尋世界茶文化的紀錄片《茶,一片樹葉的故事》。
「我從來沒有去過台灣,卻有這麼多的緣分,」她笑說,這一次,希望更多台灣人能喜歡《如果國寶會說話》,「未來會有更多文化交流、合作的機緣」。

2017年9月,徐歡(左前)在首都博物館拍攝隨州市巡展文物。圖/新華社
2017年9月,徐歡(左前)在首都博物館拍攝隨州市巡展文物。圖/新華社
《如果國寶會說話》宣傳海報。圖/新華社
《如果國寶會說話》宣傳海報。圖/新華社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