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傑出女科學家 張彌曼 尋找魚爬上陸地的證據

39
生態復原圖)楊氏魚(上)在泥盆紀的海洋中暢遊。 圖/Brian Choo提供

文/記者屈婷、全曉書
今年三月二十二日 ,自嘲為「傻瓜」的張彌曼在巴黎摘取了「世界傑出女科學家獎」。該獎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歐萊雅基金會於一九九八年設立,每年授予全球五位為科學進步做出卓越貢獻的女性。頒獎詞稱,「她開創性的工作為水生脊椎動物向陸地演化提供了化石證據。」
到巴黎領獎前,鮮少出現在公眾視野的張彌曼接受了新華社記者專訪。她說:「獲獎當然高興,是巨大的鼓勵,但覺得自己還夠不上。」
逃難途中讀的書
低調的張彌曼是當今世界最受推崇的古魚類學家之一。二○一○年,一本獻給她的論文集在德國出版,裡面的觀點有的與張彌曼相同,有的與她相左,但無一例外都受到她的影響。
她的學生、英國《自然》雜誌資深編輯紀恆瑞(Henry Gee)在這論文集的「前言」裡描述說:「她是一位和善的淑女,跟我們一起參加學術會議的野外考察,總是饒有興趣地傾聽我們一派學生腔的嘰嘰喳喳,而她自己卻不顯山不露水。」
而眼前的張彌曼看起來像一位慈祥的祖母,輕聲細語,一身藍色的套頭毛衣、布褲和披肩,襯得她皮膚白皙,幾乎沒有長期野外工作的滄桑。
她有一雙名震古生物圈的巧手,總能把化石和岩石沉積物準確地剝離。「我相信我的雙手還不算太笨拙,」張彌曼的回憶從此開始,「因為我的父親在醫學院工作,我常常穿過解剖室去他的辦公室喊他吃飯,看慣了許多男、女學生在實驗室解剖屍體。高中實驗課,我解剖很細的小蚯蚓也不會碰破血管。」
一九三六年生於南京的張彌曼,是家中長女。父親出身貧寒,靠族人借款上中學,後來考公費去芝加哥大學深造。學成歸國後,他在上海的一家醫學院謀得教職,教人體生理學。
父親開明,常帶她去溪邊網蝦,到菜地捉蟲,到麥田看螞蟻怎麼沿著麥稈爬上去尋找蚜蟲,用放大鏡觀察花的雌雄蕊和昆蟲複眼等。「我們可以在父親面前隨意發表意見,甚至和他爭吵,而他對我們總是和顏悅色。」
母親嚴厲。「我生性頑劣。母親讀書不多,卻一絲不苟地逼我完成作業。」張彌曼笑言。「我一直想當醫生,而不是科學家。」——因為父親單位有不少敬業、有教養的醫生,令她仰慕。
無憂無慮的日子背後,是不斷逼近的戰爭陰影。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爆發。「八一三」淞滬會戰後,父親帶著全家疏散到南京,又在一九四○年搬遷到重慶北碚,之後又輾轉江西各地。
當時,年幼的張彌曼和弟弟妹妹尚不懂家國之恨。跋涉在贛南的路途間隙,這些逃難的「野孩子」常常潛在河裡,不顧撐篙人的怒罵,迅速爬上船沿,從船尾跳到河裡,把肚皮拍得生痛;到了晚上,他們又纏著下課的大學生講故事,直到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被大學生鎖在門外,方才垂頭喪氣,各自散去。
有件趣事幾乎成了她日後學地質學的先兆。有一次,她和弟弟在流亡路上偶得《木偶奇遇記》和《談天說地》兩本書。《談天說地》這本書對幼年的張彌曼是枯燥的,但由於沒有別的書看,她還是很認真地讀了一遍。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後來在大學上「普通地質學」時,老師居然講到了這書中的一些內容。
她說:「這段逃難的經歷決定了我一生為人處世的取向。」
立定志向不改變
一九五三年,十七歲的張彌曼響應國家「地質報國」的號召,放棄學醫理想,考入北京地質學院。彼時,中國地質科學有了許多國外回來、或從西南聯大畢業的老師,但很缺學生。「大家心中真的有一股熱血。」她說,那一屆單女生就有二百名,畢業後多去了艱苦地區搞地質勘探。
與此同時,中國科學界積極培養「新鮮血液」。一九五五年,張彌曼被送到莫斯科大學學習古生物學。但是,這位地質學專業的學生,完全不知道該學哪類古生物。
「學魚!」當時在蘇聯訪問的魚類學家伍獻文先生建議張彌曼。
張彌曼自稱「是一個立了理想,怎麼也不會改變的人」。但那時,青年人都把國家需要放在第一位。她聽了伍先生的建議,從此開始了對魚化石的研究。張彌曼經常到莫斯科河岸邊的全新世沉積中採集魚化石,夜裡用小船撒下橫跨莫斯科河的魚網,清晨把撞在網上的各種魚類採集下來,用來和化石進行對比,以探究古魚類和現代魚類之間的關係。
一九六○年,張彌曼回國,進入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工作,開始了她的尋「魚」生涯。年輕時每年約有三個月,她都隨地質勘探隊在荒野採集化石。「野外勘探是基本功,再遠我也能走下來,而且不比任何人慢。」
那時,野外勘探基本靠腿,一天步行二十公里,是家常便飯,很多時候只能投宿老鄉家,或在村裡祠堂的戲台上過夜。由於消耗太大,地質隊員都如「餓鬼」一般。有一次,恰逢中秋節,隊裡發了一斤米飯,一斤烙餅,張彌曼竟就著醬豆腐一掃而空,創下「個人紀錄」。
「我是一個幸運的人,總是能遇到好老師。」她說,「伍老當年的一句話定了我的『終身』,但誰說媒妁之言的婚姻就一定會不幸福呢?」為紀念伍獻文先生,二○○八年,張彌曼將在柴達木盆地發現的一種奇特魚化石命名為「伍氏獻文魚」。

世界傑出女科學家 張彌曼
圖/新華社
世界傑出女科學家 張彌曼
圖/新華社
泥盆紀晚期,最早的四足動物魚石螈登上陸地。學界普遍認為,魚石螈是由肉鰭魚進化而來的。圖/朱敏提供
泥盆紀晚期,最早的四足動物魚石螈登上陸地。學界普遍認為,魚石螈是由肉鰭魚進化而來的。圖/朱敏提供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