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美部落教室 山美部落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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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認真學習鄒族舞蹈。圖╱吳秀麗

文╱吳秀麗
今年春天,山美部落教室出版了首張教室孩子的創作專輯「故鄉」。歌詞中「青青的高山呀,那遠方的家鄉。悠悠的藍天呀,眼淚不停落下。努力地向前跑,卻不知去何方。一切都好混亂,慢慢跌入黑暗」,道盡山區孩子對前程的茫然。但是黑暗中不會只有眼淚,還有黎明的幸福漸漸出現。
我們資質不差 只是沒機會
在山美部落,不只是孩子,就連大人也常說:「我的資質沒有比較差,只是資源少罷了。」嘉義阿里山鄉山美部落教室義工媽媽莊孝美這麼說自己。
十多年前,剛開始在部落教室幫忙時,莊孝美只有小學二、三年級的程度,「我常被小朋友問倒,很丟臉呢,但我們有熱忱」。像孝美這樣的義工媽媽,二十年來就只有三位,拿很少的薪資,卻一本初衷,用心愛著族群的孩子。
一心想改變族人命運
民國八十四年,現任山美國小總務主任的溫麗珍,放棄台北新店雙城國小的都市生活,回到連限時郵件都不送、全校年均五十名學生的山區小學。「我畢業時就決定,不可離家鄉太遠,但也不要太早回來,因為我要先學一點東西……」溫麗珍留在台北五年拚命學習之後,回到山美──鄒族語「蟋蟀」很多的地方。
溫麗珍的父親曾是山美國小的教導主任,擔任過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一直在為部落服務。溫麗珍身上流著爸爸的血液,「覺得應該像爸爸一樣」。她的確像爸爸一樣,只是他們父女一直在打一場不容易贏的戰爭。
鄒族男女,個個濃眉大眼、端莊善良,極容易辨識並被吸引。山美,一如名字一樣壯美,也是海峽兩岸最多人熟悉的《高山青》歌詞裡所描述的鄒族勇士與美女的原鄉。高山上每天日出,太陽總會先照到這個性格如山沉穩、氣質內歛的族群身上。
傳承母語二十年後收成
溫麗珍和所有義工媽媽們,費盡力氣帶著族裡的孩子在部落教室裡成長,為的是要傳承她們記憶中鄒族的優質文化與母語。努力近二十年,去年度族語能力認證,鄒語初級全國榜首就出自山美。
二十三年前剛回山時,溫麗珍坦言自己也不太會說母語,在強勢漢語環境裡該如何傳承母語?她腦中一片空白。更讓她備感挫折的是,放學時分總看到孩子們一哄而散,朝著山中小雜貨店衝。跟進去,溫麗珍看到孩子熱切的打著電動玩具,和喝得醉茫茫癱坐一旁的家長。
溫麗珍先是規定孩子們不准放學後打電動,曾經一度抓到就打屁股,後來,她乾脆把孩子帶回自己家,煮飯給孩子吃,並為孩子輔導功課。這第一個孩子是同學的女兒,孩子的媽坦言:「家庭環境不適合正在成長中的美麗女兒。」溫麗珍決定出手幫忙照顧。
不久,溫麗珍感覺自家門外老是有雙眼睛在偷看、徘徊,衝出去一看,是個孩子,怯生生問著:「我也可以來嗎?」原來這個孩子回家沒飯可吃,沒人照顧,當然更談不上課業輔導。就這樣,溫麗珍最多曾同時照顧十二、三個孩子。
餵飽孩子也充實頭腦
溫麗珍沒讓他們白吃白喝。在老師家可以玩,也要分配打掃、煮飯、做家事、餵豬等工作,直到溫麗珍年老的媽媽受不了那麼多孩子的吵鬧聲,她才逐漸生出應該為孩子的課後去處另覓空間的想法。
當時,南華大學美術代課老師翟本瑞發現,鄒族孩子很有唱歌跳舞的天分,美術潛力也令人驚艷,曾提議為孩子們成立部落教室,這想法霎時點亮了溫麗珍當初返鄉的目的與實踐方法。
多元才藝教學的教室
民國九十一年,這個想法雛型形成,九十五年正式設立。創立之初,部落教室讓孩子在放學後,不因無處可去而學壞,並可利用這個時間以歌唱的方法教孩子學習母語。後來課程又增加鄒族舞蹈,甚至向上延伸為國中孩子補強課業,避免孩子進入國中後,因為跟不上都市孩子而自我放棄。
二十多年來,部落教室所需資源一直不穩定,更殘酷的是,溫麗珍和家人都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當成人頭而負債累累,即使如此,她和義工們還是在沒錢沒人沒資源的情況下,沒一刻停止地硬撐。
八八風災之後,溫麗珍把最辛苦的工作丟給剛退休的警察哥哥溫英傑,她哽咽泛淚感謝家人,讓她全力處理風災後學校的復原,最後才回頭善後自己的家。
教育不只在教室
鄒族退休警察溫英傑說,部落教室最大的困難就是外部不看好,族群內的家長也不配合。直到目前,仍有七成家長會反問:「學母語做什麼?到了外面又沒有用。」溫家兄妹企圖做的事,彷彿「愚公移山」,而這座山,正是阿里山。
溫英傑兄妹的外公曾是鄒族頭目,媽媽是公主,也許自覺有責任恢復族人的自信與尊嚴,也想處理部落隔代教養、偏鄉教育乃至鄒族本身文化傳承等議題,最終,想改變鄒族的人心與命運。
合狩共享幼人之幼
溫英傑說,鄒族的傳統是共享,山中狩得的獵物一定是族人共同分食,教育孩子也是整個部落而不是單一家庭的事。至於酒,唯有長輩給才能喝,而不是外界的刻板印象認為原住民都好杯中物。
然而,歷經日本、漢人統治,原住民的語言、信仰乃至生活方式在過程中不斷消失。如今的城鄉差距讓孩子完全無法與外面的世界扣連,只要離開山中,就被排斥而成為社會的邊緣人和失敗者。
更令人挫折的是,「好不容易陪著孩子長大,還沒等到畢業,她們就當了媽媽」或者「五個孩子有不同的爸媽」,令栽培的苦心付諸流水。部落教室努力安排生理衛生課程,但族人仍然會逃避自己的原住民身分。「失去認同,才是原住民失去目標、喝酒度日的根本原因。」
長久以來,義工媽媽莊孝美和莊佩如一直「在樹上、到河裡找孩子」。佩如說,山上孩子天性愛玩不愛讀書,但為適應外面的社會只好勉強升學。偏偏山上沒有國中,孩子國小畢業就要離家。在學校或在外住宿,若非遭受歧視,就是受到誘惑而一去不回頭。山上沒有資源讓孩子在讀國中前就學會英文字母或單字,被取笑時,就打架解決。
佩如因自己孩子的痛苦,決定幫助族中其他孩子。孝美也一樣。她們為了爭取博幼基金會等外界資源,學著寫計畫、接受評鑑,在博幼等基金會和數學系替代役男協助下,兩人的數學、英文逐步向上提升,成為始料未及的美好意外。
部落教室多元功能
部落教室的功能也不限於教育。現年六十二歲、已經當阿嬤的最資深義工莊育安,八八風災時,與女兒從被土石流沖走的貨櫃屋中,救出無法行動的丈夫,靠牧草根與雨水撐過三天,幸虧有部落教室讓全家安身。現在她也提升了英語數學電腦的級數,還幫忙攝影、照顧山區孩子。
為避免父母「把孩子丟給教室就不管了」,部落教室象徵性要求家長月付三百元學費。結果「家長既不交錢,也不帶孩子回家」,有家長是沒日沒夜工作才能溫飽,也有的醉倒在外、家徒四壁。
後來,部落教室募集資金,聘請需要收入的義工媽媽或阿嬤、族中長老們也持續幫助孩子,每天吃晚飯前,以母語帶孩子們學習養雞、種菜、認識山上動植物,背誦歌詞或數字,甚至由長老教做傳統編織,部落教室才活絡起來。
要唱到躺下為止
學音樂的溫麗珍從台北回山美不久就自編三部合唱曲,學生僅花1個月時間第1次參賽,就在全嘉義縣62隊中拿下第2名,從此連續多年都代表嘉義參加全國比賽拿到特優或優等。
民國91年,溫麗珍指導族裡未受過訓練的12位家長組成達瑪雅耶(TAMAYAE)合唱團,錄製第1張母語歌唱專輯,保留母語的同時也用來募款。合唱團裡最年長的團員72歲,但他們誓言,要唱到躺下為止。現在達娜伊谷以及社區村辦公室報告,乃至阿里山各部落的菜車上,都聽得到他們的歌。
但一張專輯最多也只能賣到5、6萬元,完全不敷教室每個月至少12萬元的開銷。今年春天出版到第7張,也是首張在部落教室長大孩子的創作和美聲專輯,象徵傳承已經開始。
到大學念書、社會工作的孩子,現在因會講標準母語「走路都有風」,看到部落教室還在撐,也會想回山幫忙。專輯錄下教室的成長,也錄下他們與環境拚搏的軌跡。
過程如此艱辛,而且還會繼續艱辛……溫麗珍打斷問題,「你聽!」,隔著產業道路,部落教室對面山美國小傳來小朋友以鄒族母語練唱的歌聲,溫麗珍露出美麗的笑容說,「苦與樂從來就是交織的」。就像她在新專輯裡說的:「人生最精采的不是抵達夢想的那一刻,而是當我們願意為自己堅持地走在夢想道路上的過程」。
幸福何曾平白飛來?

三位資深義工莊育安(左起)、莊孝美、莊佩如。圖╱吳秀麗
三位資深義工莊育安(左起)、莊孝美、莊佩如。圖╱吳秀麗
溫英傑以行動支持妹妹。圖╱吳秀麗
溫英傑以行動支持妹妹。圖╱吳秀麗
溫麗珍雖苦猶樂。圖╱吳秀麗
溫麗珍雖苦猶樂。圖╱吳秀麗
部落教室學習氣氛熱烈。圖╱吳秀麗
部落教室學習氣氛熱烈。圖╱吳秀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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