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人物 5 卡薩特生動刻畫 女性溫馨而自主的私密空間

26
圖/取自網路--7

文/楊慧莉
畫史上,最會捕捉親子互動時刻的畫家莫過於卡薩特了。但,與其說她頌揚母職,不如說她藉由一幅幅令人動容的畫面呈現所處時代女性的活動空間,在一個個看似平凡無奇的活動中,彰顯女性沉潛而內斂的底韻及其所發揮的影響力。光是觀賞她那些親密的親子畫,就能讓人走入時光隧道,憶起與自己母親曾經有過的溫馨時刻……
生命軌跡
從富家女到印象派畫家

瑪麗.卡薩特(Mary Cassatt, 1844-1926)出生於美國賓州匹茲堡一個富有家庭。兒時,她跟著家人遊歐多年,因此及早接觸歐洲的藝術和文化。父母允許、甚至鼓勵她學畫,不過當她決定當畫家時,家人就持保留態度了。
當時,社會對一般婦女的期許就是走入家庭當個賢妻良母,即使上流婦女要當個專業畫者,也因涉及裸體寫生、公眾生活,而讓人覺得不太合適。
孤注一擲追夢想
儘管如此,十六歲時,回到美國的卡薩特先是在賓州學院學藝術,之後因深感美國式藝術教學的不足而央求父母讓她前往國外深造。父母一開始不答應,但終被說服,讓她到巴黎學畫。五年後她留學歸來,因苦於沒有藝術資源和機會,於是重返巴黎,還在一八七○年代初期到訪西班牙、義大利和荷蘭,熟悉委拉斯開茲、科雷吉歐、魯本斯等大師的作品。
一八七四年,卡薩特在巴黎有了自己的畫室;三年後父母和妹妹前來會合,常充當她一八七○年到八○年代作品的模特兒,讓她刻畫出當代女性的形象,如幾幅以歌劇院、花園和起居室為背景的創作。
專注而獨立的卡薩特如今終於得以全心投入所愛,就在一個「女性如想做些較嚴肅的工作可以更快獲得認可」的城市裡。
竇加造訪入印象
一八七七年,歷經多年的藝術學習,包括在羅浮宮臨摹,卡薩特已有作品在巴黎沙龍展出並獲好評,法國印象派畫家竇加的造訪更是別具關鍵。
竇加邀請她加入他們印象派的畫家團體,卡薩特甚是歡喜,因為她本來就對竇加的作品充滿景仰。此邀約不僅讓卡薩特與竇加此後成為創作上切磋合作的好友,卡薩特也因此打進畫家社交圈,印象派祖師爺畢沙羅還成為她的導師。
卡薩特自一八七九年起開始在巴黎展出自己的印象派作品,幾年後也獲得大西洋對岸自己家鄉的認可,作品在紐約展出,而正式成為印象派主流畫家之一。此後,她持續專注於女性家居活動的系列畫作,並以印象派「抓住生活瞬間」的風格呈現,媒材應用也從油畫擴展到粉彩、版畫等,讓表現更多樣。當時,日本版畫在巴黎漸漸流行起來,一如許多印象派畫家,卡薩特也將日本版畫獨特的視覺構圖引進自己的畫風裡。
親子畫獨領風騷
基本上,卡薩特的創作結合了印象派明亮的色調、輕快的筆觸,以及日本版畫和歐洲幾位經典大師的構圖,以此風格在重要女性畫家尚屬鳳毛麟角的時代建立自己的專業地位,特別是一八八○年代前即以細膩刻畫親子之間的互動見長。
卡薩特善於處理親情的溫馨時刻,其本身卻選擇了一條有違社會期許的人生道路。她致力於當個專業畫家,而放棄結婚生子。曾邀她為一八九三年的芝加哥哥倫布紀念博覽會創作壁畫的美國知名女企業家兼慈善家帕爾默(Bertha Honore Palmer)覺得,「女性應該擁有主體性,而不該只是淪為附屬品。」對此態度,卡薩深表認同和佩服。
二十世紀初,卡薩特眼力退化,健康欠佳,但仍遊走於藝文界,與多位重量級畫家維持良好互動。一九○四年,法國政府授與她法國榮譽軍團勳章,表彰她對文化的卓越貢獻;四年後她最後一次回到美國,在此之前已經歷多位親人的殞落,包括她最親愛的妹妹莉迪亞(常扮演畫作中的女主角)。
一九一四年,卡薩特因眼疾惡化幾近全盲而再也無法作畫,但仍持續在重要展覽中展出自己先前的作品或是與竇加合作的作品,包括以展出自己的十八幅作品支持婦女選舉權運動。
一九二六年,卡薩特在巴黎近郊的家中辭世,享年八十二。

身後影響
反映時代 彰顯女性魅力

今日,卡薩特在藝術史的地位益顯重要,在十九世紀晚期已被視為美國旅居海外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她的作品常被一些重要的女性主義藝術史學家討論。此外,其最重要的公共精神遺產可能是她對美國贊助人的影響,鼓勵他們收藏自己與歐洲同世代畫家的作品,最後遺贈給博物館。最顯著的例子就是她的好友收藏家海夫梅耶(Louisine Elder Havemeyer),海夫梅耶當時大量收藏印象派作品,這些作品目前已成為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重要收藏。
找到刻畫的主力
卡薩特擅長刻畫家庭場景,尤其是親子間的親密互動(見圖❷❸)。這些作品可能因表面上滿足了當時社會對理想化女性居家角色的需求,而獲致成功,因為女性意識漸起,許多婦女開始要求選舉權、更高的受教權和社會平等。
不過,許多藝術評論者都指出,卡薩特所營造的家居形象其實是在彰顯女性經驗,而非讓人等閒視之。作為印象派畫家,卡薩特隨著其他畫家,在畫布上開始探索日常生活經驗,畫出他們的家庭、社會關係、度假勝地時,但也很快就發現自己的世界與男畫家是不同的;有很多場合儘管她敢去,卻是不適合女性涉足的。就算身為竇加的好友,卡薩特也不能到劇場的後台,也不宜在咖啡館久坐。
後來隨著家人搬進巴黎家中,卡薩特有更多時間與家人互動,家人於是成了她的現成模特兒,居家情景成為她繪畫的重頭戲。在家中作畫,也讓她感到舒適自在,漸漸明白「家」提供女性最自然且遊刃有餘的私密空間。
人物畫傳遞訊息
然而,卡薩特的畫作人物,根據英國里茲大學教授波洛克 (Griselda Pollock)的觀察,儘管生活空間受限,也絕非只是裝飾性而已。筆下刻畫的女性「受過教育、有思想……充滿動感,畫家藉由畫出她們的臉部表情、手勢和所處空間表現人物之間的關係」。
在卡薩特的親子畫作中,最有名的是繪於一八九三年的《幫孩子盥洗》(The Child’s Bath,見圖❶),母女間的親密互動就在臉頰靠近,環繞式的肌膚性接觸,從母親的手觸摸女兒的腳到女兒的手搭在母親的膝上。
不過,卡薩特的畫作主角未必享有真實世界的親子關係。她的「母親」可能是朋友或找來的模特兒,小孩也非畫作中「母親」親生;換句話說,他們是排演出的作品,就像靜物畫,只是水果、花朵換成了人物。卡薩特想藉由這些畫作傳遞關於現代女性、女性活動領域以及親子藉由情感和感官呵護產生連結的訊息。
這些訊息反映了十九世紀後期社會開始重視兒童權益的現實。當時人們慢慢相信國家興盛繫於健康的未來主人翁,於是兒童受教權、不得使用童工、保護受虐兒等相關立法紛紛出籠。
卡薩特的畫作不僅回應了社會的改變,也刻意在畫布上展現了兒童生來充沛的活力,意有所指。根據波洛克教授的研究,卡薩特的畫作常將人生未定的小孩和人生已定的大人並置,以此闡明女性的社會化過程,如何從一個相信生命有無限可能的含苞待放的小女孩變成一個社會所期許、只能裝模作樣的成品。
主體重置抗現狀
不過,卡薩特沒打算消極回應女性受限的角色;在多幅作品中,她藉由女性攬鏡自照或是在劇院中拿望遠鏡看戲,讓女性透過「主動的看」而非「被動的成為男性觀看的對象」,拿回女性自主權(見圖❹❺)。
此外,「攬鏡自照」的意象對卡薩特而言,也代表主動的看向全世界。這種向世界開放的女性自覺更投射在她描繪母親閱讀法文報紙的畫作中。她母親的法文已經好到可以閱讀法文報紙,而且閱讀的還是頭版,而非時尚版或社會版。卡薩特以此刻畫現代女性不僅身強體健,且受良好教育,並對外頭世界充滿了興趣,讓一個新時代母親「頭好壯壯」的形象呼之欲出(見圖❻)。
父權社會,男主外,女主內,各司其職,但女性所扮演的角色多半是被限定,也被漠視的。卡薩特的創作裡,以女性為主體,且多半是男性不在場的情景,她讓她們掌控所處空間,各據一室,儘管反映出社會現實,卻突顯出女性在家庭中不可或缺卻已遭漠視極久的社會地位,藉此拒斥「男尊女卑」的陳舊思維。
另外,作為一名有自覺的女性,卡薩特不僅嗅到了女性意識漸起的時代氛圍,也成為先行者,走出了一條少有人走的道路,讓女性的角色和空間更多樣、也更開闊。
儘管終身未婚未生,但卡薩特如今仍持續用她「產出」的作品豐富人類的精神生活,讓人正視婦女的家庭地位之餘,也讓人看見現代婦女走向世界的企圖。由此,卡薩特的創作生涯體現了一個真相:女性無論選擇為何,都以自己的方式滋養、豐富周遭環境,成為開展生命、孕育文化的重要推手。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