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両国 意外交會於渡邊淳一的昭和「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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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JR両国駅。圖/易品沁

文/易品沁
若非是臨行前這些、那些意外插曲,原已不抱持此次旅程得以展開的期望,卻在取消原本要入住於馬喰町的飯店之後,事情發生轉機,因緣際會找到這家位在両国的飯店。
依據以往經驗,臨時被迫岔開而導致轉向的旅程,通常前方就會有正在等待著我的什麼?

當我一抵達位在両国的住宿飯店,電動門為我敞開瞬間,漫天充斥的濃郁鵝黃色調,以及至為素樸的溫暖人情和笑靨,迎面向我襲來。
就連飯店的櫃台人員,就是長著一副粗濃眉、目光澄澈、面容溫婉賢淑,十足典型「昭和顏」的女性。
心底大驚──這兒不就是「昭和時代」!
於是忍不住將目光稍事環顧一周,發現無論就其中陳設,抑或舊時代老電話、深棕色皮革老沙發,乃至後來辦理完住宿登記後櫃台女性服務人員所交予我的,在現代新式飯店已然消失匿跡的老式塑膠牌門鎖……
直覺告訴我這就是一間頗有「年分」的ホテル,禁不住向櫃台人員詢問。果不其然!正是一間自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成立至今的酒店!
當下我不免忖度,那不就是比渡邊淳一放棄收入優渥的醫師職業,將絕大部分積蓄留與妻女,告別故鄉北海道後,幾乎赤手空拳偕同當初還在薄野酒廊上班的愛人來到此地,朝向前途未卜的專職作家之路挺進的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還要早個十六年就存在的了!
(「Bingo!」忍不住心底驚歎道!)
換句話說,現下我所站立之處必然也曾是渡邊眼底的風景!

也因為,未曾經歷過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的「關東大震災」,也未經過二戰尾聲「東京大空襲」的年代(一九四四─一九四五,其中一次發生於一九四五年三月十日的「下町空襲」即發生於此地及周邊區域,死亡人數高達十萬以上,是為最慘烈的一次)。
酒店內部雖然有經過少許整修,建築外觀除卻歲月的鑿痕之外,未曾作過更動。
就某種程度來說,呈現在我眼前的正是原封不動搬遷自渡邊眼中的風景,抑或是「封印」於他生命底永恆「青春」。
實在不禁為一開始的陰錯陽差,而意外正中砌入此行的目的──走入渡邊淳一小說的世界,感到極為不可思議的巧合!
「若問我青春的定義是什麼?我想說,『愛戀、煩惱、迷惘』就是青春……縱使五、六十歲了還會愛戀、煩惱和迷惘,那麼這個人就還在青春期。或許這是任性的說法,但我認為,如果沒有思念、煩惱和迷惘而安於現狀……那麼這個人的青春也結束了……而我的願景,正是持續這青春狀態至死方休。」
──渡邊淳一《我的感傷之旅》
就因為,両国這這片土地之於當時已然三十六歲的渡邊,雖然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不怎麼「青春」的年紀,但是「不可否認懷有想和裕子一起逃跑、一同生活的嚮往,以及一生中想要做一次荒唐事的冒險心理。」
(尤其是他的「棄醫從文」實在真有勇氣啊,當然還包括他的「私奔」!)
他當時會住在同樣有「下町」之謂的両国,雖然純粹是對於從此能否單靠職業作家維生所深切懷有的焦灼不安,一剛開始還必須「兼任」每周三日的醫師工作,就位在両国的山田記念病院。當時醫院有配給醫師住宿,離此病院後方步行兩、三分鐘左右,地處石原一丁目的公寓(セントラルマンション)。
然而所幸,才僅僅一年的時間,也就是距離渡邊離開故鄉來到東京一年後的昭和四十五年,渡邊就以《光與影》獲得第六十三屆直木賞。
順便對照一下渡邊喝酒的場域,從未成名前的新宿ゴ–ルデン街(新宿黃金街),再到獲得直木賞的兩、三年後移轉至高消費、五光十色的銀座有著「文壇バ–」(文壇酒廊)之謂的「眉」、「花ねずみ」(花鼠)等地。
「文學夥伴總是激情熱誠,在壓力大的時候,議論、爭執都有。新宿的酒吧多在近郊、價格也便宜,許多仍未出頭的作家盤據那邊,一喝醉總是纏人不放。像我這種剛得直木賞的新進作家,是他們絕佳攻擊標的……這種情形重複幾次後,我也覺沒意思。這時一個老編輯對我說:『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想喝酒的話,去銀座吧!』」
──渡邊淳一〈銀座、幻想〉
恰恰如同酒場從新宿ゴ–ルデン街移轉到銀座的八丁目那般,渡邊雖然住在両国僅僅僅九個多月的時間,爾後還陸續搬遷至目黑、中野等地,他的仕事場域也自高田馬場的戶塚,移轉至後來的渋谷。
無論怎麼看,両国的那段徬徨歲月之於渡邊淳一,都該表記為──渡邊的東京文學地圖裡最該象徵「青春」,且在其個人生涯裡最重大,其意義也幾乎是與「永恆」不遠了的一枚印記。
或許可以這麼說,如若未曾經歷過這樣看似「輕狂」的歲月,根本就不會有未來的作家渡邊淳一!♣

為「相撲重地」的両国街道,以我入住的両国リバーホテル為寫真背景。圖/易品沁
為「相撲重地」的両国街道,以我入住的両国リバーホテル為寫真背景。圖/易品沁
銀座八丁目附近的成人娛樂街。圖/易品沁
銀座八丁目附近的成人娛樂街。圖/易品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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