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社會觀察 從博物館 看兩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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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兩位觀眾仔細端詳天星觀2號墓出土的編鐘。

文╱屈婷、許萬虎 圖╱新華社
這件事讓三十五歲的劉麗敏記憶猶新:二十二歲那年她和閨蜜坐火車興沖沖地到北京看恐龍展,在古動物館看了什麼都忘了,只記得那天人很少,大廳裡迴盪著她們冒著傻氣的咯咯笑聲。
幾年後,劉麗敏到北京工作,結婚、生子。一天,她帶著三歲的娃又去了西直門外的古動物館。展廳昏暗,展品也沒啥大變化,孩子滿地撒歡。「突然冒出一個古怪想法:我的孩子是否還能體會到當年我們看恐龍那種快樂?」她說。
在迅速變化的中國大陸,博物館容納的,有時是兩代人,有時是兩個地方、兩種生活的情感和碰撞。
參觀的態度大不同
二○○二年,七歲的深圳少年「喵奏」跟著父母,第一次出遠門旅行。他被帶到北京,踏進了故宮,拍照留念、購買紀念品。臨走時,他把景區裡免費發放的導覽圖冊小心地捏在手裡,一路帶回家。
十二年後,喵奏的父母發現他開始「全職」在家裡玩一款遊戲「我的世界」(Minecraft,台灣譯「當個創世神」)——用像素方塊還原「故宮」,日以繼夜,廢寢忘食。他們才從詢問裡想起這個細節:那張故宮導覽圖冊一直被兒子珍藏著。
「你怎麼能這麼迷故宮啊?」父母問喵奏。喵奏說,那是他第一次出遠門,北方的風物和南方如此不同,故宮那些巨大、充滿皇家威嚴的建築尤其讓他震撼,「當我偶然接觸到遊戲裡搭建故宮的項目時,就像按下了一個開關,那些記憶回來了。」
喵奏的父母很開明,只是勸他不要太過沉迷,便不再管他。但喵奏能感覺得到:他們並不太能理解他和故宮產生的這種情感,「在他們的生活中,博物館是一種很遠的東西,遠觀就行了。」
同為「九○後」的「挖啥呢」考古公眾號創始人奚牧涼,曾調查過不同年代的人參觀故宮的感受。他記得,有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跟他說,故宮是封建社會的象徵,是用「人民的鮮血」建起來的;周圍的年輕人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奚牧涼說,可能沒有一個地方像中國大陸這樣,短短幾十年間有如此劇烈的改變,「六○後、七○後、八○後和九○後、○○後,幾代人可能是非常不同的人。」
中國大陸目前有近五千座博物館,年接待觀眾九億人次。但如果將這些驚人的數字放在具體的個人身上,會發現:約三十萬人才擁有一座博物館,每人平均約兩年才走進一次博物館……「在超級互聯的當代,通過各種手段和渠道,尋找公眾、聯繫公眾仍是博物館的首要職責。」中山大學歷史系教授徐堅說。
在張聰潔看來,自己五十一歲的母親邢武麗曾經絕對算不上博物館要找到的「新公眾」。她總是走得飛快,好像展覽櫥窗裡擺放的古滇國青銅器是一個個路標,指示她抵達某個不存在的「目的地」。「只有個別造型奇特的人物花鳥才能吸引她多看幾眼。」張聰潔說。
她們的家離雲南省博物館僅幾百米。每有新展覽,她們就去「打卡」,但一進門,母親就把張聰潔拋下,遠遠地一個人去了,「她不求甚解,也根本意識不到這有什麼不妥。」
前不久,《茜茜公主與匈牙利》巡展來到博物館。張聰潔意外地發現,母親十分興奮,「拉著我看了三次,不停地講她年輕時曾風靡一時的電影《茜茜公主》,音量壓都壓不住。」
而且,母親居然用微信掃碼關注了博物館製作的匈牙利貴族歷史音頻節目——只是不會用,徒勞地亂點手機螢幕。張聰潔搶過去,教母親用,順手還下載了幾張電影劇照。
「我才發現,母親那一代人其實也希望在博物館獲得新的知識,」張聰潔對母親有了幾分理解,「只是我們想要的東西不一樣。」
今年國際博物館日的主題是「超級連接的博物館:新方法、新公眾」。徐堅認為,博物館人不應被花稍的技術表面迷惑,而應「一如既往地深究和實現博物館對於公眾的意義」。
找到最純粹的快樂
「我的世界」是一種高自由度的沙盒遊戲,玩家可在線加入某個三維的搭建「項目」,搭什麼隨意,去留也隨意,「就像每個幼兒園裡都有的沙盤和積木。」喵奏解釋說。
他斷斷續續從二○一二年玩到二○一六年,搭出了一個高度還原的微縮故宮,如今成了「網紅」。去年十一月,他受邀參加了故宮博物院舉辦的「傳統文化×未來想像」數位文化藝術展,展示了3D打印的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模型。
和真實故宮的3D影像相比,喵奏的微縮故宮力圖以「真實比例」恢復康乾盛世的情景,但牌匾、雕塑、彩畫等又是前衛的像素風格,因此被網友譽為「故宮數字化的藝術品」。令人驚訝的是,喵奏和他的團隊沒有故宮提供的任何資料,全靠自己摸索,查古籍、用衛星地圖分析建築的大小和規模……
喵奏是美術生,名字來自日本漫畫《天使心跳》裡的某個人物。自從玩了這個,他再沒畫過畫,而是認真地啃起了《清宮敘聞》和梁思成的《清工部工程做法則例》。
布展前的夜晚,喵奏頭一次看見了夜晚的故宮。當時,四下萬籟俱寂,明月照耀著連片金黃色的檐角,太和殿前的廣場如水墨繪就。「那一幕太夢幻了,讓我覺得夢想成真,」他說。
回想自己走過的路,他對「高大上」的故宮有了新的期望:未來可以免費向公眾開放藝術數字資源,比如瓷器紋樣、建築線條、雕欄檐畫的局部圖樣……「高雅的文化傳統,應該讓年輕一代足夠容易地獲得。」
「博物館不應該只是知識輸出,還應該尊重因時代變化出現的觀眾的新需求,」奚牧涼從喵奏團隊的探索中受到啟發,「互聯網和大數據的連接,對做到這一點很有幫助。」
徐堅說,「超連」時代的博物館也許會帶來令人炫目、甚至始料不及的變化,但本質上卻是博物館公共傳統的延續。
現在,喵奏把眼光轉向城市空間的設計,做起了「迷你北京」。「我對故宮的愛拓展開來,就像一個潤了很多墨汁的毛筆,故宮是滴下去的那一滴,在紙上暈開了,成了北京、中國。」
喵奏相信,每一代人都應該從博物館中找到最純粹的快樂。
新博物館運動 拆除高深的門檻

在雲南曲靖市博物館,很多人是專程來看「三線建設」歷史展的。五十多年前,來自中國大陸各地的工人、專家響應號召來到曲靖,白手起家,建起了一批生產國防用品的「三線」工廠。
這些反映當年普通勞動者艱苦生活的黑白圖片平平常常,卻引起了觀者強烈的情緒共鳴:無論當年參與建設的老人,工廠長大的年輕人,還是無憂無慮的孩子,好奇的外地人,他們都瞪大了眼睛,體會那個年代的火熱和奮鬥。
「多年來,很多博物館習慣了宏大敘事,難得從這種很小的角度去講歷史,」奚牧涼說,觀眾的代際差異客觀存在,在當代中國大陸表現得尤其明顯,而文博行業對這一變化卻顯得被動,「若有若無的經典範式還在影響著我們,讓博物館的敘事還是大多從人類起源、文明起源、遺產價值等入手。」
近年新出現的一些生態博物館、社區博物館、開放博物館,被視為中國大陸出現「新博物館運動」的例證。奚牧涼說,這些「新博物館」並不是要取代「經典」博物館,而是醖釀新的可能性,嘗試新的想法,使歷史變得更個性化,更親近當代人。
高校博物館、民間博物館和一些「沒有包袱」的地方博物館可能是這場變化的引領者。比如,北京大學塞克勒博物館每年會舉辦畢業展,以「個人歷史」的視角展出畢業生的校園記憶。
廣東省博物館則在社區化、多元化下工夫,不論是引進的「泰坦尼克號文物展」,還是在白雲機場設立線下體驗館,都旨在激發城市觀眾的興趣。
徐堅指出,三個世紀以來的博物館史,就是不斷地打破自身禁錮,拆除門檻,「連接」更多人群的歷史。

一位年輕女孩在雲南省博物館參觀《神祕非洲——中部非洲珍稀面具藝術展》。
一位年輕女孩在雲南省博物館參觀《神祕非洲——中部非洲珍稀面具藝術展》。
在曲靖市博物館的「三線建設」歷史展中,工作人員正在「還原」當年工人生活的房間。圖/曲靖市博物館提供
在曲靖市博物館的「三線建設」歷史展中,工作人員正在「還原」當年工人生活的房間。圖/曲靖市博物館提供
 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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