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言悄語】水與陽光在窗景間,流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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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孟樵
每年一次社區大樓總有清洗外牆的服務項目,每戶將衣物收起、窗門緊閉,甚至打開外窗,讓水柱可以一併清刷玻璃落地窗門。水,嘩啦啦,隨著吊型平台上的人升起與降落。一把刷洗工具、一具水機器,特殊噴劑與白色泡沫狀,形似棉花的一團洗劑輕貼在玻璃上,一瞬間,透明亮潔,滴墜著水珠,圓圓地滾動又長長地滑落。想起小朝與他的夥伴因為喜愛攀岩,而懂得登上高空的技巧,不需這些升降的平台。小朝說,他們身上的兩條繩索更安全。我猜,是輕盈與便利吧,如動作片裡的高空飛人。
記憶城市、記憶住所,至少可以有幾種視角:回顧過往,或是當下平視、仰視、俯視,以及夢中所見。目前所居住的大樓,彼此近距離的棟距,參差交疊著不同角度的窗景,毫無美感,令人產生隱私空間的保護意識。但偶爾能產生遠視或近觀的驚喜發現。
例如:斜對角的大樓,某戶的寬敞陽台歷經幾年的植栽,樹已爬上將近三層樓高,瓜藤草葉攀在設計過的動線,形成一道道的天然綠景遮蔽物。某日早晨,我見到一個身影行走在那道寬大的陽台上澆花。當下欣羨無比!想像著,這戶人家,可以在此乘涼休閒,那些植物將煩囂的城市空間收納為另一天地。
例如:對角的一戶半圓形獨棟四層樓的房子,終年終日緊閉窗簾,某日深夜,那棟屋子揭開窗簾探出祖孫三人,夜燈照亮他們的面孔與屋內部分的陳設。當下,我看得深覺有趣,像是森林裡躲藏的小屋終於打開天窗,隱藏的角色走到現實世界。再例如,緊貼我最明亮的窗,是隔壁的陌生鄰居。這一戶始終換著居住者,偶爾耳聞聲響從窗戶傳輸,僅一次見到移工一邊烹煮食物,一邊看著冰箱上擱著的一台小電視,電視畫面也是另一層的視覺饗宴。
走出大樓,白天在狹小的三角岔口路面仰視帷幕式高樓,巨聳如天物;傍晚映著餘輝,極具科技感,銀灰色調,連結天邊,好似電影《全面啟動》的景觀;晚間它依然高聳,只是被另一頭更高的建築物所點亮的燈光淹沒,讓人忘記身邊的這棟巨樓。
我喜歡晚餐後邊逛邊看著各種建築物,它們各自述說著屬於它們與人類使用者的關係,各自散發風格。有座建築物企圖建設得具有藝術感,可惜廊道太窄、公共燈管冰冷、窗戶窄長,卻依然獨具其氣勢。可怪哩,至今沒看過任何人進出,戶與戶、窗與窗之間,僅有大樓外燈,瞧不見內室的燈。因此,我將之喚為「美女與野獸」的宅邸。那是位於都市熱鬧區段,旁邊有座人潮不少的社區小公園。當我坐在公園內,望著一排排矗立的燈座,多像「美女與野獸」裡的燭台。心想:這些景物有天會甦醒嗎?我可以按按門鈴、敲敲門環當作是冒險之旅嗎?來開啟那道大門者,會是《魔戒》裡,佛羅多的叔叔比爾博,佛羅多也在一旁。自從他們與精靈到港口搭大船離開原有的世界,至今返回的地方不是夏爾,而是此地嗎?把美女與野獸置換為魔戒,充滿更多的危險,卻也可能帶來屬於哈比人的純淨園地。
這座魔幻的城堡大樓,一旁是一棟雙拼的七層樓電梯華廈。一樓的其中一戶是餐廳、另外一戶是洗車坊,專洗極為奢華的進口跑車,跑車們被安置於店內或店外,一輛輛發亮地讓人驚詫哪來的這些車子。我卻無法將這些跑車聯想為《變形金剛》裡帥氣十足,疊疊疊轉轉轉地化身為巨大的人型車。真實世界的跑車反而少了生命力與故事性,它們是被刷洗打蠟的高價車,座椅舒適、音響炫耳。
最早演出《變形金剛》的主角西亞.李畢福,可以幸福地擁有博派汽車人領袖柯博文,當他駕著車,他倆是最佳好友,也共同歷經了科幻世界。對於演員而言,飾演高票房的娛樂角色,是商業跳板。但是做為演員,挑戰不同的角色,不在乎戲分與利益,更是內在的呼喚吧。他在多段式的電影《紐約,我愛你》,為了詮釋他在片中的角色,最讓我難忘的不只是他歪斜身子,行走困難的走姿,而是雙眼的神色,滿溢巨大的憂鬱,像是溺人於汪洋的藍海。光這股眼神,足以讓他成為「演員」,而不只是閃耀一時的電影明星。還記得那段的影片是亮潔的陽光穿透房間的白色窗簾,他慢慢走到陽台時,身影更形扭轉,將記憶與往事飄捲輕裹於時光隧道。
我喜歡白色窗簾,媽媽害怕我把房子弄成一片白或是一片黑,反對我使用白窗簾,於是,我使用蘋果綠透明紗簾與蘋果綠不透光布簾。平日很少拉上窗簾,但當外牆有人清洗時,我得事前輕輕悄悄拉上窗簾。又當陽光美得讓人想陶醉於雲間時,我把透明紗簾拉上,隱約地遮住落地玻璃窗,顯影出青翠的世界,那又是不同於西亞.李畢福在《紐約,我愛你》的白窗簾。但,我多麼難忘於他在片中的那幕畫面。
此時,我站到最明亮的那片小窗邊觀望洗好的小窗,玻璃潔淨地將斜對角那戶辛勤耕耘的綠色植物,勾勒得更鮮明。接著,想下樓看看全面啟動、美女與野獸、魔戒的大樓。對他們說謝謝你們滋養了我的想像力。幸好,大樓嘩啦啦清洗外牆時,不像淚,倒是有風,風傳來一首歌,傳達愛會以某種程度、某種方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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