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的城市寫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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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石德華
那個亭亭如荷的直長髮女孩,唱鹿鳴、唱煙花三月下揚州,一身江南水秀靈氣,卻來自東北遼寧……我狀似一直在滑手機的眼角,偶爾瞥見身側彈吉他的圓圓,圓圓身側一朵攏起花瓣的荷,傾耳,凝神。
這樣的序曲加這樣的夜晚,不會沒故事的。
廈門五通碼頭,二樓,知音咖啡館。
小筆電,咖啡,我寫我的,一如我的日常,圓圓坐我對面,一枝筆,一張紙的寫著。剛才我對他說了:「情歌,就是要在她的城市為她寫,要在她,的,城,市。」我強調,他了解,點點頭,乖巧的掏筆鋪紙,像全國聯招那種大考考生那樣,他低頭專注動筆。離船班還有二小時。
圓圓是「忘年知音」樂團成員之一,這樂團只有二人,另一人比圓圓大了十六歲,音樂讓高高低低的世間坎塹全都一脈水平接軌無痕,於是就有了這樣的團名。
「忘年知音」唱民歌、唱創作曲,我因他們而看見即便人生路陡,很多心情與感受都如山丘的無言,背負愈沉愈重,卻依然有詩有夢的那一種人。李宗盛的歌是這樣唱的:「就快要老了,儘管心裡活著的還是那個年輕人。」
圓圓真的很圓,不只身材,是心。他的心圓圓的,沒角度處處講諧和,避掉不必要的尖銳與衝突,將自我鮮明的觀點只放在安全的時空才表露。這樣的處世,當然得會察顏觀色,而懂察顏觀色,讓他在很多場合比別人懂禮、周到與細膩,讓他在台上彈起吉他面對群眾的時候,顯得機伶幽默,分外能帶動氣氛製造效果。
我們一起飄洋過海到漳州,我講散文,他說唱詩與歌。他曾說過:「女生喜歡談人,男生只談事」,我是個內心很男生的女生,於是這一趟又是飛機又是渡輪又是候機又是等船的旅程,我可以想瞇眼就瞇、想打盹就盹、想不說話就不說話、想放空就放空,我說的話大抵只有:「圓,我的身分證呢?」「圓,我的登機證呢?」說最長的一句大概是:「我只要身邊有伴就腦袋放空,凡事跟著走就是了,單獨一人的時候,我才精明起來。以小喻大,我這一生不就是。」他理解的點點頭。
我和他才是真正的忘年吧,後來我常這樣想。五年前相遇,我成為包括他在內一幫人口中的「祖師爺」,才知道我爸爸和他媽媽是同事,我們曾是彰化高商教職員工宿舍的鄰居,後來我家先搬離,他比我女兒晚出生二年。二○一四年我出版散文集《約今生》,「忘年知音」為我的新書發表會站台,我說了些什麼關於死別與獨行吧,一回頭看見圓圓抱著吉他在麥克風前哭得滿臉是淚。
這些年,就這樣一次次互挺,一次次相助,我和他之間很默契的有了鐵哥兒們的情誼,他說:「祖師爺,你的事,就一句話。」
而他的事呢?
我們來到閩南長泰龍人古琴文化村。像古琴的一勾一挑,單音,淨而厚,這裡,簡單講就是現實社會的反面。任我多說也說不盡,要再多說一點,就是這兒晴雨耕讀,朝夕琴茶,是讀書人不慕名利,最徹底的堅持,或者是最後要的生活。齊邦媛教授說希望死的時候像讀書人,這裡,是活得像真正的讀書人。環村的十里荷香中,呦呦鹿鳴,食野之萍,我們是被古琴琴音伴奏、詩經鹿鳴篇歌聲,迎進的嘉賓。
那個亭亭如荷的直長髮女孩,唱鹿鳴、唱煙花三月下揚州,一身江南水秀靈氣,卻來自東北遼寧。用過晚膳的私人時間,大夥一起喝茶,座中聽圓圓唱起一首首他將好詩譜成的歌曲,屋內燈光很亮,心事會透明,花窗外,小園葉影扶疏,是月的朦朧。我狀似一直在滑手機的眼角,偶爾瞥見身側彈吉他的圓圓,圓圓身側一朵攏起花瓣的荷,傾耳,凝神。
這樣的序曲加這樣的夜晚,不會沒故事的。
我男生個性的終極核心是女子的恐怖纖細,不必多說,我開始直接丟話,想到就挨過去說:「圓,你記四個字,水意江南。」「圓,我PO在群組那句話你看一下。」「圓,歌作好,在大家面前唱的時候,千萬別看她,假裝和她無關。」圓都微笑,理解,點頭。
行程滿,圓圓沒能在古琴村寫成情歌,我盯得緊,情歌?情歌當然要在她的城市為她而寫,一樣的緯度,一樣的溫度,一樣的天色,一樣的飄過我頭頂的這朵雲也會泊在你髮際。
誰在乎過成敗得失了?這些年我的框架很沒框架,而圓圓的歌,唱得出別人聽得懂的衷曲,他的心底才真有不可探的千尋感性,若為了生命中相逢一喜一悸的人與事,在乎的又該是什麼呢?
「祖師爺,你是第二個聽這首歌的人」,回台灣第二天,我就收到圓圓完整版情歌,第一小節就是:
我在江南聞到長白山的風
幽幽從長髮間散落
落在古琴傲視的冰弦
落在灑滿荷花的池中
歌中警句當然是「我只知此生毋需覓荷花/她早已霸占心中最美最寬遠的角落」。
歌名就叫,水意江南。

此生毋需覓荷花,你是最美最廣遠的霸占。
圖/石德華
此生毋需覓荷花,你是最美最廣遠的霸占。
圖/石德華
這裡適宜晴雨耕讀,朝夕琴茶。
圖/石德華
這裡適宜晴雨耕讀,朝夕琴茶。
圖/石德華
閩南長泰龍人古琴文化村一景。圖/石德華
閩南長泰龍人古琴文化村一景。圖/石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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