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榮:有機是一種 生活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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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顧自己,無法快樂,就是這個道理。」王梓榮說。圖╱吳秀麗

文╱吳秀麗
原本任職銀行、證券公司的金融業上班族王梓榮,為了陪伴逐漸老邁的父母,辭掉工作,於二○○五年在老家高屏溪斜張橋旁買下一塊園地,種植有機蔬果,以頤養父母有個安心健康快樂的晚年。
不採對治 最佳之治
喜歡植物的王梓榮,不採「對治」方法種植,結果反而成為最佳之「治」,種出滿園香甜有機的荔枝、香檬、玫瑰、香草、酪梨……等多種水果及當季的節令蔬菜。「對植物若採取對治的心態,充其量只能說是無毒栽植,不能稱為有機。」王梓榮不像是個典型的有機農民或者有機農場主人,倒比較像是個生活哲學家。
王梓榮不在自己的農地噴農藥,也拜託鄰地農友不噴,更有心的是,當他決定把一千八百坪土地賣掉時,要求買主必須承諾也「跟著做有機」,他才肯賣。所以到目前為止,雖然台灣的農業和生態環境都在惡化,但他勉強維持著一小塊乾淨的土地,並取得MOA有機農產品驗證標章。
有機農業若想維持一個固定規模經濟,成本相當高,風險也大,因此拿產量與一般慣行農業做比較並沒有意義,倒是從有機農場經營過程中,王梓榮領悟了一套大自然哲學──產量或獲利不是最重要的,能交到許多「氣味相投」的好朋友,才是最讓人感到開心的成果。
有機之道 道法自然
古人捕魚,撒下的不是天羅地網,不會趕盡殺絕,網格較大,容許小魚漏網,以保存生機。所以「道法自然」說的是自然裡有「道」存在,但人們很少靜下心來看見此「道」,而比較傾向追求滿足自我欲望。王梓榮在他的農場裡,實踐他的「有機之道」。
農場最偏遠的西北角落,王梓榮從來沒走進去過,因為他知道「牠」在那裡。王梓榮剛來到這塊地時,曾與牠在園子裡相遇,雙方沒打招呼,但互相知道對方的存在。這個「牠」,是一條錦蛇,王梓榮刻意為牠在農場裡「留白」一個安住的空間,此後再也不曾到那個空間「打擾」,更不知道那裡有哪些小動物。
一般來說,人們看見長蟲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找對治方法,請來消防隊捕捉,或用雄黃、石灰灑在房屋四周防範牠入侵。但是,王梓榮說,人不侵犯或主動傷害動物,動物通常不會攻擊人。他與牠「互知對方存在」,雙方尊重各自的生活空間,不互相打擾,和平共存。什麼話都不必說,「牠也從來沒有驚擾過我」。
因為護生 所以有機
在照顧父親的農地時,一位種稻的農友告訴他,老一輩農民在稻子收成時,會刻意保留農田某個角落的稻穀不收割,把原本是人可以食用或販售的作物,留給在地的包括鳥鼠等野生生物啄食。這些田地的鳥鼠不需要驅趕,牠會自動選擇屬於牠的食堂,久而久之,鳥鼠與人類各安其位。
王梓榮說,古人早就發現生物是有靈性的,並且和人互動良好,現在的農田卻常常看到以鞭炮、稻草人、花花綠綠的塑膠袋、老鷹風箏、電網等各種趕鳥趕猴的方法,效果卻不彰。
王梓榮說,動植物互為依存的求生本能非常微妙,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並作為有機農業的生存發展之道。舉例說,很多葡萄園的四周都會種植玫瑰,原因是葡萄和玫瑰都很容易感染白粉病,玫瑰種在外圍,可以當作警報器,如同礦場工人用金絲雀偵測瓦斯一樣。
王梓榮的主要產品之一是有機玫瑰。他說,詩人把玫瑰譬喻為女人,美麗而多刺,會為生存而相互競爭。他發現把玫瑰種在比它高的植物旁,玫瑰會因為要一較高下而長得特別高大,而另一棵沒有競爭對手的玫瑰則始終矮小。所以他的玫瑰園,都讓玫瑰與桂花相傍,結果二者都長得更好。
人難獨活 共生最樂
在大自然中(社會也相同),「只想讓自己快樂,是快樂不起來的」。有機土地需要的功夫是「養」,養就是農業,有「人為」的成分,只是這種人為需要用自然的方式,才能讓自然開出的花果給人享用,而不是用「人定勝天」的觀念去「對治」,治出無窮後患。
「別以為有人就一定會成功。」王梓榮解釋所謂「人為的自然方式」,是了解植物原本在自然界中如何生長,給植物一個適合的環境,它就自然長得好。所以有機是「道法自然」、「無為而治」。「無為不表示什麼都不做,雖然他曾經這樣想過」,但「放任」的結果 ,就只能得到「雜草叢生」而已。
舉例來說,想要在長滿了野草的土地上養一片綠色草坪,就要先思考這些野草中哪一種是自己想要的?野草有匍伏土中的,有的會長得很高,甚至分成細葉或寬葉的。由於草本植物都是一年生,所以只要不讓那些不需要的草有機會開花結籽,一周割草一次,第二年它就不會再生。
這就是了解自然和植物的個性,以人為的功夫作出有機種植的環境,人和植物都能各取所需。「只顧自己,無法快樂,就是這個道理」。
有機不只是食物
自從食安風暴發生,大家不僅追求無毒,更追求「有機」。在此之前,有機農業早被嗅出商機,在此之後,有機更加蓬勃發展。話說回來,到底什麼是「有機」?
王梓榮20年前離開金融界,返回老家照顧中風的父親,一晃眼照顧了18年。當還是農業門外漢時,為了處理父親無法再耕作的農地,王梓榮發現為了剷除野草必須使用農藥,而除草劑足以讓土地永遠失去自然生機,讓他感覺全身不對勁。
基於對農地的特殊親近感及對田園生活的嚮往,他遍尋淨土,最後落腳於高雄市大樹鄉一塊近3000坪原本種植荔枝的土地。經營一段時間之後,又體會到個體戶式兼顧生態的農作型態,很難形成有效的經濟規模,無法獲利,決定運用原本的理財專業維持生計,而他最愛的農地只保留1200坪,經營成一片有機淨土。在這片天地裡,他結交不少志趣相投的友人,包括以烘焙荔枝玫瑰麵包聞名國內外的吳寶春大師,也常是他的座上客。
王梓榮說,一般人所認知的有機農業好像就只是有機食物而已,但「那是不對的」。他認為,有機農業應該擴大為「有機生活哲學」,才是台灣這塊土地需要的觀念,就像王梓榮,經營有機農場沒賺到錢,卻因為結交許多好朋友,賺到更大的幸福。
最大幸福是賺到朋友
王梓榮認為有機農大致可分三類。第一類是約二十年前他初接觸農業時,有不少是本人或親人的身心受到傷害而開始有機種植;第二種則是逐漸發現有機農業「有機可圖」,但真正進入這個領域,方知有機食物的價格雖高,但比慣行農業產量少得太多。加減乘除以後,結果其實差不多。既然「不是這麼回事」,有些人就興趣缺缺退場了。
第三種人則是為了環保、為永續地力而做。但這群人必須沒經濟壓力才撐得下去。也就是說,有機農業不能當主業,能成功者,通常同時擁有天時地利人和。王梓榮自認是比較幸運的第三種有機農。
有趣的是,王梓榮接觸的消費者也有三類,第一種是身心罹病需要有機食物補充營養;第二類具有經濟實力,對有機食物通常不問價錢也不嫌貴,看到就付錢搬走;至於第三種則雖不嫌貴,但下手購買有節有度,還會「謝謝你種這麼好的東西賣給我」。王梓榮認為,他的幸運就是有機會接觸上述各三類善良誠懇的有機農民和消費者。
王梓榮說,農民幾乎個個熱情誠摯。他初進入農業領域,拜訪任何一位農民,都讓他的心中與手上滿載而歸。他在微風市集擺攤遇見優質的消費者,也很自然地變成朋友。「消費者讚歎你的理念,欣賞你的農場,甚至有些是懂得如何調理身體的中醫。」他能從優質的消費者和農民口中,得知養生的方法,進而更加懂得種植有機作物供應市場。例如氮肥下得重,蔬菜會長得漂亮但沒味道,而蔬果要有風味且不易腐壞,必須有良質土地,也就是土質必須具足各種微量元素,營養較為完整。「這些接觸都不單純是交易,而是一個善的循環。」
在大自然中,「看到生生相息,也相剋」,王梓榮說,所有的生生滅滅就在自然裡,「善惡並非絕對」。「融入自然久了,就知道大自然裡並沒有所謂好壞善惡」,菜蟲就只是菜蟲,牠是為了生存而吃你的菜,人因為要收成,才會把菜蟲視為「害蟲」。王梓榮說,他曾經怨怪鄰家農民噴藥,汙染自己種植的有機作物,但人家也是為了生存,不是故意破壞環境,於是改以誠心拜託對方,帶入新觀念。
並非人人都有條件,如王梓榮能從自然界中看見「道」,產生這些體悟。但是「回歸自然,是自然對人本性的呼喚」。王梓榮說,只要能將體悟的道理自然內化,成為因應外在環境的自在心靈,那麼,人在哪一個環境得到體悟,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桂花與玫瑰齊種,因互相競爭美麗成雙。圖╱吳秀麗
桂花與玫瑰齊種,因互相競爭美麗成雙。圖╱吳秀麗
野生生物區。圖╱吳秀麗
野生生物區。圖╱吳秀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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