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響集】南方澳港的飛烏虎魚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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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簡文志
飛烏虎魚丸,靚白的湯語,熱氣蒸騰中的唇齒芳華,匡逸在南方澳漁港。
我與阿虎蹲企岸邊,一人一碗苦食飛烏虎魚丸,配菜是綠黝深漠的水色,水面仰飄髒沫廢油,淡漪的漣痕疊印阿虎鐫刻的頰紋。阿虎的嘴油抹亮晃的,很好的宣傳看板,工農兵文學的圖騰刊樣。
陸島依海,閉關絕境,南方澳漁港親密護衛似手掐的虎口,黑潮流動岸上漁家的情感。重磅巍峨的南天宮,燻黑的安穩感,媽祖慈目護身,低眉慰語;水岸湧動船殼鐵鏽,倒也柔心弱骨的漫折。這裡是名響「鯖魚的故鄉」,但是港側的南寧魚市,飛烏虎魚驍勇剽悍,賣攤上不減英姿。
我在這裡認識阿虎。阿虎掐捏著冰塊凍齡的魚頭,操持滄桑台語說著「飛烏虎」,學名鬼頭刀(Coryphaena hippurus),如刀鋒銳利破水畫天追獵飛魚。鬼頭刀的習性是情侶相依轉側巡游,女儀天下,母魚先食,公魚侍衛,展現楚楚紳士風範。萬一母魚不幸遭獲,公魚伴遊母魚身後,直至母魚癱息甲板,公魚繞游船舷數匝,帶恨離去。阿虎說著說著,看著我蹲岸的腳影。
「我老婆很會料理鬼頭刀。」阿虎嚼響著飛烏虎魚丸,細說飛烏虎魚亂鱗穿身,刮除不易,老一輩歸類為不宜食用的賤魚。他老婆都是直接片取魚身,或油煎,燒悶……
「她站在你蹲的地方,我最後見到她的時候。」他的側臉,在陽光與湯氣霞蒸雲蔚中,朝花夕拾般說著,川流著汗漬與酸楚。辛苦的討海人與洶湧海浪搏鬥,也與家人的情感搏鬥著。他知道家裡有其他陽剛的氣息在流動,是不屬於他的陽剛味道。尋常人間多情世,但見夫妻琴瑟失調,別鶴孤鸞。阿虎說,他沒有搗枕捶床的憤怒與痛哭,只是靜靜的出海跑船半年,他老婆第一次在岸邊送行。回航後,他老婆就不見了。
淚眼問花,花紅豈堪有語;亂紅飛過,秋千怎奈孤去。阿虎在風雨中撈金,浪濤紋身,藍天黥面,網內的每條魚都襯著風調雨順的領航旗,凌雲掀海,平安回航奉祀媽祖。南方澳港的媽祖廟,矗顫地鎮海馭天,湄洲海渡,二樓有罕見巨型綠玉的媽祖,三樓是全世界最大純金媽祖,南天宮媽祖端坐望洋,咽苦吐甘的護衛溫柔海城。
面對媽祖廟的左側,有家古樸的魚酥米糕,彷若循然善誘,約禮不能。純香魚酥,亮油米糕,從蒸籠中起落迷人香氣,扎實口感,每每大口狼咽兩碗。阿虎將魚酥米糕攜至岸邊,配著飛烏虎魚丸湯,雖未如八珍玉食,鳳髓龍肝,卻也回味無窮,滿腦甘旨肥濃的殊滋異味,味勝易牙美饌,足以養胃和氣。
對於海的視野,在南方澳,都是從飛烏虎魚丸湯開始。漁船上外籍漁工,簡陋舊破的衣服,是不是都融入思鄉的墨夜,枕畔猶汗,浪聲比鄉音更好入夢。飛烏虎魚丸湯與魚酥米糕似乎打動兒子成長的味蕾,一口一口笑吞青春與海岸線。
阿虎說,傍晚時船早已全部入港,他的心正開始在黑潮中漂流,家人家人,是有家無人的心情。元代馬致遠〈壽陽曲.遠浦帆歸〉:「夕陽下,酒旆閒,兩三航未曾著岸。落花水香茅舍晚,斷橋頭賣魚人散。」阿虎,漁工,兒子,殘日下,捕魚郎總該好魚需襯食酒處;外籍漁工隱在市招閃閃,安穩如家鄉;兒子晃蕩南方澳,行旅江村惹起成長煙塵。
南方澳漁港,飛烏虎魚丸如水的回憶,每一瓢湯勺澆灌海風蕭瑟的港岸細節。灰蒙的漁家自天際歸來,拉著大海,掏盡天空,每一抹漁工的神色如老式留聲機播放歌片,傾訴各自難言的衷情。煙波沾染平生,海城自如的神色,豔盡江海平生事,江湖無酒,意興豈能酣暢。
阿虎說:「下次帶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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