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有燈】難忘那些輕狂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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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光斗
哪個年少不輕狂?
也許有人會說,年少雖然曾經,但輕狂未必啊!
我只能說,每個人的際遇不同,所謂輕狂的標準,當然也就因人而異了!
拜成長的眷村所賜,來自五湖四海,擁有南腔北調的長輩們,生下了一窩窩精力旺盛,歉難安分,肚子永遠處於飢餓狀態的下一代。很自然的,男生女生各自帶開;官兵捉強盜者、下田入溝捕泥鰍者、侵入果園偷摘果子者、扮家家酒者……悉聽尊便!只要不會頭破血流、斷手缺胳臂,大人基本上是無暇管束的。
有一天,一大隊阿兵哥,途經我們村子,臨時要打尖,就在村旁的菸廠坡地上,紮營過夜。我們這些自小就被教育過,要尊師重道,要崇敬保家衛國的軍人,要矢志反攻大陸的小蘿蔔頭們,紛紛鑽進阿兵哥架起的帳篷裡,聽他們說故事,幫他們提水,吃他們給的乾糧餅乾……
一位阿兵哥問我,籍貫是哪裡?我答,安徽滁縣(又名滁州);他頓時激動了起來,抓著我細小的胳臂,直視著我的眼,大聲說道,怎會這麼巧,居然跟我是小同鄉!我拉著他,要他去我家,見見我爸爸;他搖頭,說是不合適,上面有規定,不准到民家叨擾。
阿兵哥肯定跟我說過他的名姓,只不過時隔數十年,早忘了;唯一沒忘的是,他拍著我單薄的胸口,期待深許的叮嚀我,要好好讀書,要好好努力,以後長大了,就回滁縣當縣長,造福鄉梓,讓祖先有頭臉(臉面)。我被激勵了,更被感動了,猛地點頭,小小的心志,瞬間膨大如一團團的爆米花。
時隔幾天,我在村裡的玩伴中招兵買馬,聲稱有誰願意跟著我,到新田的軍營,去探望我那個滁州大老鄉?很快的,雖然不夠九條,但是六條好漢照樣能成一班不是?我們士氣昂揚,在熱天裡打著赤腳,毫不猶豫的就往新營開拔。但是,還沒走上三分之一的路,我們已飢渴難捱,有人當場要打退堂鼓,被我義正詞嚴的拒絕;無奈,天真的太熱,口真的很渴,最小的一個小弟弟開始哭泣,他的小哥哥起初不理他,後來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揹起他弟弟就打道回府了。又苦熬了一陣子,滾燙的石子還真咬腳不說,就連嘴角都乾出唾沫來;又有兩人坐在路邊的大樹下,堅持不肯再走。唯一夠意思的龔家老三,咬著牙,陪著我繼續往前去。
終於走到軍營了,我在崗哨前受阻,不但說不清老鄉的來路,就連部隊的番號都一問三不知 。此一受挫的經驗,讓我生平首次嘗到打敗仗的滋味;我的心揪著,當晚完全沒有食欲,面對著飯桌上一大碗紅燒大白菜,分明有一坨金黃色的豬油渣,對著我搔首弄姿,我卻絲毫不為所動;母親擔心我是否病了,父親說,大概白天晒多了太陽,水沒喝夠,調了杯鹽水要我喝下,就讓我上床睡覺去了。
我的國仇家恨,我的縣大爺美夢,就此偃兵息鼓,如休火山一般,直至今日。
慢慢的,情竇初開了。
我認得了母親同事的女兒,台中女中的,功課跟我差不多,好不到哪去。我們經常在假日翻牆進入台中女中潭子分部的教室,美其名是念書,其實是大談電影、西洋歌曲……還有,她的戀愛觀。
她每每在上學的火車上,遭到無聊男生的騷擾,不但經常收到情書,還有人要盯她的哨。於是,我與她約好,每天下課後,在台中火車站會面,不但同搭一班火車,還負責陪她走上二十分鐘的回家路,做她的護花使者。
她的字寫得很精神,頗有個性。雖說天天見面,她卻經常寫信給我,剖白她對人生的看法;我便在無聊的數學課上,開始模仿她的字體。有一回,我們去新田山上遊玩,遇到一泓碧綠的潭水,她不假思索,穿著她台中女中的綠色制服就下水了,然後尖叫著,歡愉的揮手叫我跟進。那對我,是次莫大的衝擊,我第一次見識到,一個女孩子可以如此不見矯揉做作,不在乎世俗的眼光,落落大方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相對之下,我們這些臭男生呢?
而後,她偷偷告訴我,與她交往中的男友忽然要跟她分手,說是要專心考大學;我先是蒙了,而後愈想愈氣,乾脆寫了封信,痛責那位不敢真誠面對感情的笨男子;這事,我當然沒讓她知道。
人在忙著成長的過程裡,會因老天一個不經意的安排,忽地就坐上一段偏離航道的火箭,旁射到另一個陌生的星球;與過去熟識的人,在魚雁往返數些時日後,沒有任何理由,也說不出什麼道理,就失聯了,就斷絕了所有音訊。
與她,不再有任何的互動。
我在日本浪蕩了十二年,倦鳥知返,定性的安坐在台北的某間公司的辦公室裡,開展了另一份工作;縱然偶有心動,想起她來,但也瞬息灰滅,立刻被其他突發的俗務所替代。
及至新節目推出,與晚報合作,每周一則故事,在晚報的副刊披露。很快的,累積出一本書的字數,付梓出版,也算是節目的另一種宣傳。
出版社安排了打書的行程,包括了台中部分。某晚,話說完了,書簽好了,忽然發現眼角的遠端,有位妙齡女子,靠在牆邊,收著一腳,雙手插在胸前,對著我盈盈笑著;我定睛細瞧,她索性款款走了過來,標誌性的酒窩在光線不很充裕的臉上乍隱乍現;她率直問我,她是誰?
我當下便知道,啊!是她!但是,我遲疑了半晌,不急著表態;這是成年人在爾虞我詐的功利世界裡,自然琢磨出的自我保護功能不是?
相逢的下一步,便是再次的背離;很快的,我們終究還是失去了聯絡。
年少的真正本錢就是敢哭、敢笑,就是直接、單純,就是不造作、不虛偽,就是不顢頇、不游移……如此順勢而去,輕狂的發想與行徑,縱有荷爾蒙在推波助瀾,卻也是生鮮的保證,絕無防腐劑的浸漬與滲透。
如今,「三聲有幸」的敬老卡,已如護身符般,緊貼在靠近臀部的口袋,或是斜揹於肩頭的皮包裡;少年歲月,只能允許在夢裡乍現,其餘時間,是被嚴密的緊閉在功能不太保險的腦袋中。輕狂,就老老實實地畫進歷史博物館中,看看即可,觸摸,就不必了;一不小心,那可能會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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