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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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蕭荷
停下一直在電視搖控器上按來按去的手指,是因為被三個穿著白黃藍色中式長袍手持摺扇的翩翩少年公子哥吸引。覺得他們表演「西廂」的畫面挺新鮮。
表演已近尾聲了,我只看到後半,有點意猶未盡。
沒聽過這首歌,不知道歌詞原貌。一天心血來潮,在You Tube搜尋到該段節目影片,仔細從頭看一遍,覺得這樣自然流暢的舞蹈,應該是花了功夫練習的。一次次按下重播,弄清楚歌詞意思後,心情便一直被「我又從西廂過,十二年前的白日夢,寫下當年的你的我,水調歌頭詞一首」這幾句牽繫著。
女兒不喜歡這樣的表演,也受不了老媽的反常。一日,她拿出個人專屬耳機擺我面前,算是無言的抗議。
這說明母女倆不是同一國。
過幾天,等家中無人時,我又將影片搜尋出來聽幾遍。不過癮,又找原作詞作曲者所唱的版本反覆體會。最後總算聽出歌曲的韻味來了。
聽了三個版本之後,家人開始忍受我時不時地老是在那兒哼哼唱唱其中一兩句。煮飯時唱,打掃房間時唱,洗澡時也唱,摺衣服時唱著唱著,忽然明白為何會迷上這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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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瘋迷《我的少女時代》的時候,我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如今總算了然,因為從沒有過高中那種充滿青春活力的生活經驗,哪來回憶和感受?
我的十七八歲,並不是上學的年紀。
離現在還算遙遠的許多年前,正值年少的青春歲月裡,每個星期一早晨,我從台中搭公路局客運車到彰化田尾。車上,全是穿著白衣黑裙的高中女生。有座位的人,腿上疊著幾個書包,和站著的人一樣,手裡拿著英文單字表或國文課本認真地背誦。
我經常拿羨慕的眼神望著她們。
雖然和她們年紀相仿,但我並不是在往學校的路上,是趕去工廠上班。
那個村子才剛開始把一塊塊稻田改種菊花的時候,我在村頭一間紡織廠做工。當時我十八歲,一個人離家來到異鄉,住在工廠的宿舍,星期六晚上返家,星期一早上又趕著回工廠。
紡織工廠是兩班制的,但我的工作不必值夜班。
我和工作伙伴面對面坐在一綑幾千條細紗底下,我用一支有著兩個細勾的鐵勾子伸進兩支由左手抓住的細長鐵絲中間的圈圈內,將對面那人挑出來的兩條紗線勾過來,這樣一次兩條線的動作,要做到整綑紗都勾完,大概要花上一天的時間,這工作稱「穿紗」。
紗線極細,得要專心才不會弄錯,弄斷或落空。如此一再反覆的動作,老實說,非常的單調乏味。為了讓對面挑紗的人不會因為太無聊而打瞌睡,影響到工作進度,我總是挖空心思,想些有趣又吸引人的故事說給她聽。
我的故事來源,是每日吃完早餐上工前的空檔所閱讀的報紙副刊。
工廠有報紙,但我又自費訂了一份不同家的報紙。早上我看自己訂的那份,下班,就看工廠訂的。如此一來,就不會錯過好文章了。
那是一天當中,最美好的時光。
吃完早餐,快步衝到大門口拿報紙,走到工作枱前讀報。其他版面先不看,最重要的是副刊。那是我每日的精神食糧,是餵養我文學啟蒙的重要來源。短短的十幾分鐘,讓我接下來的一天,全是字裡行間的意境延伸和想像。讀完上面的文章,會感覺那天的天空特別美。
後來,宿舍裡有人看瓊瑤小說,我也跟著看。一段時日後,便將那小說放下了,覺得還是比較喜歡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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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求知若渴的心已停不下來。
剛好,「坐骨神經」痛到洗頭都無法彎腰,便名正言順地回到台中,找到機會去上國中補校。
晚上上課,白天在家做從電子公司拿回來的代工。對能重回學校讀書非常珍惜,所以每天笑著去上學,認真的聽課,回家則用錄音機錄下整本課文,無論國文、英文、地理、歷史通通都錄下來。工作的時候,一遍一遍聽自己念的內容,想辦法將它們背起來。自知不是個過目不忘的人,這樣的方法還算有效。
高中亦是半工半讀。那時我學會中文打字,在一家電子雜誌社上班。使用的是電動中文打字機,聲音有點大,社長便將打字機放在一個離大家有點距離的小角落。我把課文抄在一張紙上,和打字稿擺在一起,抬頭看打字稿的時候,還順道瞄一下要背的英文單字或國文解釋。有時是英文課文,或當晚要考默寫的文言文。眼睛盯著要打的字,心裡則覆誦著剛剛所看的單字。
因為單獨在一個隱密的房間打字,只要打字機的聲音不要停頓,社長是不會過來查勤的。加上我打字很少出錯,社長很信任,我也就能專心工作又能照顧到功課。
一直深信,讀書可以改變命運。
我姐夫是個愛讀書的人,年少時家境清苦,初中就在鐵工廠半工半讀。常利用中午吃飯時間讀書,晚上到學校上課時,老師覺得奇怪,為什麼他的課本上面都是黑黑的髒手印。
這個愛讀書的少年,待人處事非常成功,後來當上銀行的高階主管。也是姐夫的鼓勵,我後來考上公務員,又繼續念了高職和專科。
以前在紡織工廠的時候,為了有機會再回學校念書,我預謀性地裝傻,怎麼樣都學不會操作織布機器,輪夜班賺多一點錢。與我同期比我小的女孩們,一個個操持著大型織布機空隆空隆織得嚇嚇叫了,我卻仍停留在只會指揮一支鐵勾的笨蛋。所以,連維修機器的大叔都看不過去,常罵我:「憨囝仔!」
憨囝仔現在退休了,每天沉浸在一本本書海中,自得其樂。
女兒上高中了。
今天是開學日,身高一六五的她,穿上燙得齊整的新衫黑裙站在公車站牌前,顯得神采奕奕。
公車來了,目送她踏上人生中最珍貴的青春時光;我眨了眨眼睛,在心裡祝福:「孩子,好好享受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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