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念

4

文/姜雯
人過了二十五,雖然一日三餐頓頓不落,身強體壯,但終究還是落了些懊里懊糟的毛病。
腰酸脖子疼倒還是小事,去藥鋪買一帖膏藥,保證藥到病除;但有一些病,卻得的不明不白,不知不覺中已身染數年,且無藥可醫。比如強迫症,比如戀物,這兩樣毛病加在一起,可讓我的日子過得緊張又忙碌。
我遺失了一本相簿,這對於一個強迫症戀物患者來說,簡直是件天大的事!
明明就在那裡,也只應該在那個位置。和我的所有物件一樣,分門別類安置,自有一套規則和邏輯。絕對不能亂了陣腳,否則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張愛玲全集在書櫃的第一層第一格,按照長短厚薄整齊擺在一起,多一本不行少一本不能。紅樓夢必須挨著西遊記,絕對不能挨著西文名著,兩者之間還要保持一定距離。杯子在書櫃的第二層第二格,握把一律朝外。
此外,我連小學四年級的作文都會留下來,還有諸如情書、上課傳的字條、暗戀對象送的鑰匙扣、糖紙、郊遊撿的楓葉等,都按照年分分置在不同盒子裡,偶爾拿出來把玩,還能記得當時的場景和情緒。
我在找相冊的時候找到一個舊香爐,其實只是個香爐模子,金色的鍍層已經褪了色,泛起了黑,四個腳也都磨損,其中一個腳斷了一小截,所以這香爐立起來的時候,像是一隻跛腳的羊。這麼個玩意可不像是小孩會鍾情的玩具,我記得我是玩一個「套圈」遊戲得來的。
「套圈」小攤設在我家附近的公園,這公園是我在補習班結束後偷閒的大好去處,園子裡聚集著小孩、老人,還有各種攤販。有賣麥芽糖的,放一個小轉盤,轉到了哪個圖案就給你做哪個,我總是轉不到那個最大最精緻的龍。還有賣彈珠的、賣漫畫書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因為需要的空間最大,所以「套圈」小攤設在公園最中心的位置,由遠及近擺著各類小物,價格也是愈發廉價。最近處便是這種無用的香爐,而最遠處竟是一條踡縮著的,活生生的小狗。雖然已是立春三月,但是春風拂過時還是不免讓人打個冷戰,這狗便在那籠子裡哆嗦著。
攤販在地上畫了一道線,把人和物品隔開,一塊錢三個圈,套到什麼拿什麼。我對那道線又嚮往又敬畏,嚮往線那邊各色的玩物,也敬畏人和物之間那種求而不得、咫尺天涯的距離。尤其是對面有一隻活生生又奄奄一息的小狗時,這種距離便更大了。我依稀記得當時心中複雜的念頭,明知道這狗垂死,想救救不得,卻又為小狗前面那一堆的玩物起了心念,手裡頭三個圈,實在是不知道要擲去哪裡好。
這圈最後擲去了哪裡我卻記不大清了,只記得最後得了手上這個香爐,離那條線最近的玩物。現在想來,地上那道線,對我來說是隔了我對物的欲念,對那小狗來說,是隔了牠對生的眷念。
我遺失了一本相簿,它本應該在書架第四層第三格的相簿區,蒙了一層灰卻是歲月靜好的模樣。可我就是翻箱倒櫃找也找不到,每個地方我都尋了三遍,未果,卻是吃了一嘴的灰。
我努力搜索我僅存不多的、關於我與這本相簿的互動記憶,妄圖在某個記憶的節點中找到它的去向,可是依舊沒有絲毫頭緒。
我只記得它是一本黑白封面的相簿,我唯一一本藝術照。那日我父親帶著放學的我走進一間照相館,老闆娘倒是熱情,穿得大紅大紫濃妝豔抹,熱熱鬧鬧的也給我抹了一臉。隨後便領著我進入店內房間,屋裡有各類布景,桌子椅子靠著牆角斜放著,椅子上還繫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氣球,衣服和玩偶也都隨意堆放在地上。我也像個玩偶一樣被攝影師擺弄著,「來,笑。好了,換個動作。」
其實我知道,父親帶我來拍照是他對前一日揍我的補償。他是我見過的天底下脾氣頂頂壞的男人,雖然我十五歲的時候也沒見過幾個男人,但我卻斷定這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他脾氣更壞了。記憶裡他是從來不鼓勵我的,好是應該,壞便要責罰。總之那日他又氣勢洶洶,原因是班上有個男孩給我寫情書,被導師當機立斷攔下並叫來了家長。早戀,那可是小流氓才幹的事情!
我一路跟著父親回家,他的臉布滿了陣雨前的濃雲。回到家,母親見苗頭不對,不敢言語,默默準備晚餐。父親三杯酒下肚就難掩心中怒火,把酒杯「碰」得往桌上一砸就開始對我拳打腳踢,母親拉也拉不住,直到打得有血濺到牆上他才住了手,留我一人在房間悔過。
我趕緊檢查身上是哪裡出了血,可奇怪身上並無傷口,淤青是不少,倒也不疼。我正琢磨著,母親跑進來看我,並且悄悄告訴我是父親受了傷。我覺得很奇怪,明明是我挨揍,為什麼他流血。
到隔天早上我才知道,父親打我時,揮拳狠,下手時又收了力,所以我其實沒怎麼受傷,他反而因為揮拳時磕到頭頂的置物櫃,才因此濺了血。我心裡想著活該,哪知放學後他卻帶我去照相館。拍照這件事我倒是念叨很久,沒想到卻在挨打後實現了。
所以那本相簿裡,我的表情都很尷尬,似笑非笑。你怎能讓我才挨了揍又笑得開心呢?
我是過了二十五歲之後,才開始漸漸懂得父親。他常常教導我,女孩子只有好好念書,將來才能有自己的事業,做個獨立的人。雖然他從未好聲好氣地把這句話講出來,總是在我考試考砸或者做「錯」事的時候,連帶著慍怒一併丟出。我母親倒是常常念叨,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作什麼,還不如找個好人家,把錢存起來當嫁妝。
後來我出國念書。工作。辭職回學校念研究所。後來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地方的海。我的家鄉在內陸地區,整座城被運河環繞,人們沿河建屋,河水就從自家窗下淌過。所以水是不缺的,但都是小橋流水,很少見得到一望無際、驚濤拍浪的海。我以為海是旅行、是流浪、是追尋、是自由。所以每到一處地,若是有海,我是必去的。
每每凝視那海,我總想起父親,是他讓我有機會看到這世上不同地方的海,也是他讓我一刻也不能停下地去追逐著海。我總覺得,他的愛是最深的海,深得叫人心慌,耳膜發疼,全身被海水包裹住,是一種要淹沒一切的架勢;言語也被海水浸沒,沉到海底,任我伸手打撈,終是一無所獲。所以我們只能繼續沉默和對峙,繼續往海的深處下墜,任海水把心擠得又悶又痛,也要牢牢守住不能輕易說出的愛。
我遺失了一本相簿,像是遺失了一段人生和回憶。千萬別對強迫症戀物患者說回憶都在腦海裡,因為腦袋裡裝的那些東西,不能輕易挖出來,挖一點都是鑽心剜骨得疼。
尋而不得之際,我已然病入膏肓。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