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狗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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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除夕早晨,我在餐桌上吃飯,挾一塊秋刀魚,不小心把魚肉落在地上。雪乖本就窩在椅子腳旁,發現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立刻吃了起來。我彎腰去撿,伸手伸到一半,只見牠已在那裡舔嘴咂舌。
因為母親嚴格的管控,雪乖向來是除了飼料不能吃其他東西的,頂多專為家犬製造的肉乾或小饅頭,頂多偶爾兩塊蘋果丁,更甜的水果也沒有了。這一來是為了健康,二來也是怕牠養成挑食習慣。雪乖因此更饞了。狗兒討食的模樣確實天真可憐,可是愛之適足以害之,所以我們也都謹慎收手。有時我去逛寵物用品店,待要買些胡蘿蔔乳酪棒,鮭魚薯泥餅,蜜汁雞肉麻花捲,又想牠畢竟吃不了這麼多——作為一隻三公斤重的馬爾濟斯。
雪乖囫圇吃了那塊魚肉,我又驚又氣,卻也沒法扳牠小嘴取出來。其實這忌口規矩也不是我立的,我也不知自己為何嚴肅至此。
過了會兒,雪乖開始咳嗽了。把一身蓬鬆的白毛抖得飄飄的。我立刻想到是那魚所致,也許裡面藏了刺。然而新年期間,附近獸醫都休息,根本沒處問診,我只能上網查詢緊急處理的方法。網上有人說,魚刺肉骨硬得很,狗不太可能吃進去,吃進去就代表可消化,消化不了也會排出體外。總之是不必煩惱的意思。我聽牠蜷在一旁乾咳,總覺得魚刺已經深深嵌了進食道,我也如鯁在喉。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擔心牠怎樣。
我是從小看著雪乖長大的,長大的是我,而牠總還是像個幼童一般。漸漸我覺得我該保護牠了。即使不談什麼保護,也該珍惜相處的時光。母親聽說雪乖吃魚咳嗽後,表示那秋刀魚早已剔了刺,小狗只是吃得太急,嗆了嗆而已。我繼續爭辯,指出種種可能,她依舊一味稱沒事。她是最了解牠的「媽媽」,所以我不堅持了。
我想起向田邦子的小說〈狗屋〉裡,主角達子遛狗經過魚店時,那名叫影虎的小狗貪嘴叼走了烏賊腳,魚店伙計阿勝一邊佯怒訓斥,一邊又丟了塊青花魚腹給牠嘗鮮。結果影虎在回家路上四肢癱軟,口吐白沫。達子一家好不容易請來獸醫替牠打針,牠才嘔出略略消化的魚,魚肚子裡有隻迷你玩具車大小的河豚——食物中毒。或許是這個小說片段使我對於雪乖咳魚之事如此悲觀,也或許還有其他理由。
午後我經過廚房,看見雪乖伏臥在地,縮成一團。不會吧。原來牠只是趴在椅背滑落的圍裙上睡著了,小腹微微起伏,打著呼嚕。那圍裙是否殘留了一點煎魚的煙氣呢。狗年的春節,家家戶戶在大門貼出春聯,歲歲平安,年年有餘。我不需要年年有魚,我只希望年年有狗,且讓狗好好當牠的狗,也不必來福或旺旺。
攬著雪乖在懷裡,牠還在打盹。我便試著想像有天牠死了,以及牠死後一切會是怎樣。也許也並不怎樣,我們無非繼續過日子,一天一天,當作牠只是上美容院去,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周末。我想那時我們依舊會定期將雪乖的兔子娃娃洗乾淨,一隻長耳朵夾著一枚晒衣夾,懸在陽台風乾。圓型晒衣架夾了一圈布偶,如同嬰兒床上的旋轉玩具,只消遙控它便會響起古典音樂,徐徐轉動起來。
歲月將會這樣循環,繞著繞著,十二生肖跑過一輪,猴雞狗豬。狗年來了又來,可是我們心愛的小狗,離開了便再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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