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 《本龍一:終章》演奏吧! 因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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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純昌
殘破的煙畫破了天際線。紐約,二○○一。
那樣的災難,空白粉塵凝滯了曼哈頓,城市失去音樂。在這樣安靜的七天後,坂本龍一聽到的第一首音樂是街頭少年用吉他彈奏的披頭四的《Yesterday》。他說:我這才明白,原來音樂是承平時代才會有的東西。
一條蜿蜒創作路途
電影由這樣的平淡敘述開頭:音樂家走進東日本大地震後的災區,一架被海水淹過的鋼琴停放在廢墟內。試音,走調且壞損。梭巡人去樓空的災後市區,時鐘停在下午兩點五十分,日期完整不變。沒有激情,沒有驚恐,生還者指著遠方說:那片臨海的空地,原本是片濃密的松林,而我看著海嘯像濃密的黑牆衝來。
這樣危墜的世界啊,生命離散,但藝術中依舊秩序井然、空然獨美。這部以傳奇音樂家坂本龍一為主角的紀錄片,平實記錄罹癌之後的他的創作人生,並穿插每個階段的偉大作品與回顧自述。
從大島渚的《俘虜》開始,爆發性的才華盛放演變為磨萃凝練的行雲流水,在經歷平凡人無以想像的繁盛華景後,創作依舊是每日推進的愚公移山,只是他已成為白髮內斂、死期日近的長者。《終章》只為在呼吸停止前,釋放音樂到這已被人類自身破壞殆盡的世界中,沉痛卻溫柔地指陳這樣一個事實:生命也好、藝術也好,都不是為了什麼大義前進,僅為了天空降下的大雨,我們就應投身創造。意義在於投入這無法填補也沒有盡頭的破壞,正如在空白的五線譜上等待被寫下的音符。
因此,我們看他凝視塔可夫斯基的攝影集,從同樣一種飽和失重的影像中尋找光影與物,曖昧地、虔敬地,揣度用旋律能夠到達的邊界。那手指畫向的遠方是哪裡,又有怎樣的空氣?或許世界原如此沉默,才讓音樂能夠被側耳傾聽。一條蜿蜒的創作路途帶著他走向這許多傳奇的電影配樂,也讓他為世人所知。透過他的感官,影像被描繪為音樂,在那裡每一個畫面都臻至極境:被天地無邊無際壓垮的的一對愛侶,或一個皇帝力持尊嚴而終究萬物盡失的放逐場景。
即使在生命的晚年,他依舊在純粹的創作喜悅中尋找聲音與聲音的意義。敲打被海嘯淹沒的鋼琴,那瀕死的離奇琴音;跟著他走進鳥聲不絕的森林、在北極純白的雪與融冰中錄製最純粹的流水;追尋人類最初的發源地,去想像「人類的音樂」是什麼,並為了實驗一種「能夠持續的聲音」,著迷於用各種方式譜曲。凝神聽那裡到底有什麼,可以美得這樣令人心碎?那裡——在音樂以外、在旋律以外、在有限的生命以外,到底有什麼,這樣無窮無盡地勾引誘惑著,又絕不被賦予形狀——那「聲音」,千重百重地自生活萬物中湧現,道盡一切索求破壞,又召喚著藝術的熱望,望穿秋水地投入、沉浸、追索,就為了生命如此殘破斷裂,那空缺便製造了藝術以回應,讓藝術家永不鬆手。
因為,鬆手後那裡就什麼也沒有了。簡單的進食、盥洗、簡單的用具與生活,是日常維持並製造了音樂,讓音樂成為自然的代言轉譯者,並持續發聲著。這也回應了他在影片開頭參與重啟核電的抗議運動時,語重心長地說的:「不論面對什麼議題,日本社會已經四十年沒有聲音了。」注視著螢幕前死寂的大自然或慘無人道的復仇之戰,人類彷彿在一場極其絢爛的狂歡後發覺自己一無所有,並因而失去話語。
沉默意味漠視不理
但沉默就意味著漠視。對於音樂家來說,失去聲音的社會是悲哀而蒼白的,是對生命之壯美的否定。於是他在災變後創作,就像他緩步走入當時收納震後受災民的體育館,在一小群觀眾面前(天冷,人們挨坐著取暖,像我們千百萬年來所做的那樣)彈奏他最知名的曲子。那純粹溫柔的樂音從黑夜中響起,琴鍵無生命,手指卻溫柔地、持續地彈奏,彈到少年白髮,綠葉新芽——即使世界在沉痛的傷亡中不可挽回地逆失了,即使自然伴隨著人類世崩壞裂解——但演奏吧,創造吧,因為還活著。

圖/佳映娛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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