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話前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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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星雲大師
關於《壇經》的價值,可略從二方面來說明:
● 禪宗典籍之王:禪門中,人才輩出,各宗各派的祖師大德多留有豐富的著作或語錄,因此禪門典籍其量之多,可用「汗牛充棟」來形容。其中,《壇經》是禪宗最早的一部語錄,元代德異法師說:「大師始於五羊,終至曹溪,說法三十七年。霑甘露味,入聖超凡者,莫記其數。……五家綱要,盡出《壇經》。」又說:「夫《壇經》者,言簡義豐,理明事備,具足諸佛無量法門。」北宋明教契嵩禪師說:「偉乎《壇經》之作也!其本正,其跡效;其因真,其果不謬。前聖也,後聖也,如此起之,如此示之,如此復之,浩然沛乎!」所以《壇經》為佛學聖典,流傳久遠,堪與有「經王」美譽,富麗廣闊的《華嚴經》、圓通暢達的《法華經》媲美,而受人崇敬,尊之為「禪宗典籍之王」,具有珍貴的歷史價值。
● 禪門思想革新:達摩東來,以「壁觀」教人安心,外止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達到佛教真理。至六祖惠能大師,由於他對傳統修行方法、教義闡示的革新,使中國禪有了劃時代的發展。從《法寶壇經》裡,我們可略窺一二。
● 一行三昧─〈定慧品〉裡,六祖大師謂一行三昧,就是能在一切處無論行住坐臥都能經常修行一正直心。他反對持「常坐不動、妄心不起」為一行三昧者,他說:「若言常坐不動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卻被維摩詰訶。」又說:「又有人教坐,看心觀靜,不動不起,從此置功。迷人不會,便執成顛。」因此,任何人若教人如此習禪,那是最大的錯誤。
● 禪─早期以「守心」或「誠心專注」來解釋禪,因此有所謂「著心、著靜、不動」。惠能大師為了革新這個觀念,作了新的詮釋。他說:
何名「坐禪」?善知識!此法門中,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坐禪品)
住心觀靜,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
(頓漸品)
惠能大師認為「禪」不僅是蒲團上的靜坐,而是超越一切的框框,所以禪不再是以調身、打坐為唯一修行的功課,禪的主旨是在「明心見性」、「見性成佛」。
● 定與慧的修行關係─有說「先定發慧」,有說「先慧發定」,惠能大師則說:「定慧一體不是二。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其次,又以燈與光來比喻定慧之間的關係:「定慧猶如何等?猶如燈光。有燈即有光,無燈即暗。燈是光之體,光是燈之用。名雖有二,體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復如是。」(定慧品)
● 淨土念佛修行法門 ── 一般僧信以念阿彌陀佛,發願往生西方。《壇經》說:「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又說:「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慈悲即是觀音,喜捨名為勢至。能淨即釋迦,平直即彌陀。」(疑問品)惠能大師認為吾人本性之中即具有西方三聖的慈悲喜捨及平等真心,所以主張吾人在現實生活中能實踐五戒十善、慈悲喜捨,當下即是西方,現生即到極樂淨土。
《壇經》中超越傳統佛教教義而具有革命性的學說,俯拾皆是,促成了禪在中國燦爛輝煌的發展,乃至成為今日安定社會人心的重要法門。因此,《壇經》的高度歷史價值是無庸置疑的。
三、《壇經》的各種版本
《壇經》的版本,從曹溪原本到敦煌本,歷代以來經過多次的增刪修潤,版本不斷的改編和刊行,內容和組織多有出入。因此,現代對於《壇經》版本的考據和研究者相當多。其中,日本的宇井伯壽所作的《壇經考》、關口真大所作的《禪宗思想史》(一九六四)、柳田聖山所作的《初期禪宗史書之研究》(一九六七)及我國學者胡適所作的《壇經考》(一九三○、一九三四)與《神會和尚遺集》等,都曾提出相當的見地。
佛光山於一九八九年也曾以「《六祖壇經》之宗教與文化探討」為主題,舉行國際禪學會議,來自美國、澳洲、法國、香港、義大利、日本、韓國、台灣等二十多所大學的教授和學者,熱烈地發表他們的研究論文,集成《佛光山國際禪學會議實錄》付梓刊行。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佛光山「佛光大藏經編修委員會」編印的《禪藏》,結集《壇經》等禪宗重要典籍,將之分為四部五十冊,作標點、分段、註解、校勘等,方便大眾閱讀了解。
《壇經》的版本可歸納為五種:敦煌本、惠昕本、契嵩本、德異本、宗寶本。
● 敦煌本:是近代從敦煌所發現的寫本,約成立於七八○~八○○年間。現藏於英國倫敦博物館,題為「南宗頓教最上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六祖惠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共一卷。
● 惠昕本:近於敦煌本,晚唐僧惠昕參考古本改編刪定而成。編定的時間,約在宋太祖乾德五年(九六七)。據《郡齋讀書志》、《文獻通考》所載,惠昕所編共有三卷十六門,現存二卷十一門,為南宋高宗紹興年間(一一三一~一一六二)晁子健於蘄州所翻刻,流傳至日本,由京都堀川興聖寺再行刻印。今言惠昕本,即指日本京都堀川興聖寺藏本。
● 契嵩本:宋仁宗至和三年(一○五六),契嵩禪師發現了古本《壇經》,依此校勘,由吏部侍郎郎簡出資刊印。契嵩本與惠昕本相距約八十九年。從敦煌本不分卷、惠昕本的二卷十一門,到契嵩本的三卷十門,《壇經》所具有的品目模式,大致確定下來,為後代一般流行本所沿用。
● 德異本:元代僧德異深感《壇經》為後人刪略太多,失去六祖禪法的原貌,因此花費三十年的時間,遍求古本,終於在通上人處覓及古本。於至元二十七年(一二九○)刊印此古本。
● 宗寶本:至元二十八年,廣州報恩寺僧宗寶得到三種《壇經》版本,見其互有得失,於是將三本合校成一本,全一卷十品。明太祖洪武五年至成祖永樂初年(一三七二~一四○三)頃,刊行大藏經,將宗寶本編入大藏,因此宗寶本就廣泛的流傳下來。
至今對於《壇經》的版本、內容等,雖然多有爭論,但是「宗寶本」一直是明代以來最為流行的版本。
四、《壇經》的修行觀念
《壇經》在中國思想史上,深具影響力,他所揭示的修行觀念,為佛教傳統修行方式注入活水,促使禪宗蓬勃發展。今略舉三點說明如下:
● 隨緣不變的無住修行:《壇經》的〈行由品〉說,惠能大師承受衣缽後,到了曹溪,又被惡人尋逐,為了避難,他隱遯於獵人隊中,過著與獵人為伍的生活。他時常隨宜為獵人說法,獵人則令他看守羅網,每當他看見禽獸落網時,便將牠們統統放生。到了吃飯的時候,便以菜蔬寄煮在肉鍋中,但只吃肉邊菜。這樣的生活,惠能大師隨緣安住了十五年。一天,當他思惟出世弘法的時機因緣已經成熟了,便毫無眷戀地走出隱居的生活,而到廣州弘法利生。
惠能大師不論身處寒暑冷暖、榮辱苦樂、貧富得失、是非人我中,都能保有一份「隨所住處恆安樂」的曠達和寧靜,這種隨緣不變的「無住生活」,充分地流露出禪者人間化的性格,也破除一般人對於禪法神奇玄妙的迷思。
● 心無憎愛的無念修行:〈般若品〉的無念修行法門說,無念並非百物不思,而是「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也就是面對一切境界不起喜惡愛憎等念頭。
如何能無念呢?惠能大師說,只要能清淨自己的本心,使六識出六根門頭,於六塵境中不染不雜,無滯無執,來去自由,解脫自在,即名「無念行」。又〈定慧品〉說:「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因此,惠能大師說:「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過,但自卻非心,打除煩惱破,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腿臥。」這種自我觀照,反求諸己;自我實踐,不向外求,自尊自律的無念生活,自然能使內心清淨,無玷無染,如月映千江,日處虛空。
● 僧信平等的無相修行:〈疑問品〉說:「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東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惡。但心清淨,即是自性西方。」六祖認為在家、出家都不是成佛的必要條件,所以無須在虛妄假相上分別,但以自淨其意為修行的要務。因為修行無非在淨化自己的人格,淨化人格,即不須有時間、處所、身分的分別,只要在日常生活裡,行住坐臥中,反觀自照,體悟自性,在在處處無不可成佛。
《壇經》以「無念、無相、無住」為修行法門,主要是使人人能「明心見性」。因此,若能依此而修,對於世間的善惡好醜,乃至人我的恩怨情仇,言語的觸犯諷刺,彼此的欺凌紛諍,能一併視為虛空幻相,則不會想到報復酬害,淨土即在目前。(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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