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街】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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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時雍
倚身於露台下望,石柱、浮雕、繁茂的熱帶枝葉,襯在這淡淡粉色的磚牆之前,像懸掛的另一幅畫。提琴的弦聲,自中庭的花園,迴響整幢四層樓高的古老建築。我無法聽很清楚歌者的唱詞,我們卻都為旋律中的哀愁,而牽引哀愁。妳目光投向花園久久不移,眼裡撲簌流淚。
連日陰霾到傍晚漸晴。轉乘綠線,至美術館站下車。穿越幾個街廓。踩過溼漉的草地,帶著妳,終於來到伊莎貝拉嘉納的花園。長長的廊道通往宮殿中庭。迴廊一圈圈走向一樓、二樓、三樓無數的廳室;有些房間光照轉暗,有些房廳空闊、盈光,牆上掛滿織毯或油畫,桌案陳列著精裝珍本、筆墨與燭台,天使的雕像,靜靜棲身於石階斜傾的牆柱。
伊莎貝拉女士是上世紀初美國重要的收藏家、慈善家。年輕時,與新婚丈夫遷居他的出生地波士頓;此後,曾隨哈佛大學諾頓教授學習藝術史,並開始她的收藏生涯。這座私人博物館,是伊莎貝拉與丈夫多次旅行威尼斯、留住巴巴羅宮,始有的想法,1899年起建,即採威尼斯宮殿形式,1901年末竣工。一至三樓陳列所藏,伊莎貝拉在丈夫早逝後搬進了宮殿四樓。1903年,在波士頓交響樂團的音樂會中揭幕。
我們經過了門廊邊林布蘭繪於23歲好年輕的〈自畫像〉。也見到那幅瑞典藝術家安德斯.佐恩所繪的〈伊莎貝拉嘉納在威尼斯〉;相較於陳列於歌德室的肖像中,伊莎貝拉一身素淨的黑,雙手輕輕交握身前呈顯端莊優雅,威尼斯的她更形愉悅,手扶門扉,一腳踏前彷若舞姿。妳說,她的心,必定嚮往著生命自由如舞蹈。如我很喜歡一幅畫懸掛在中庭旁側的廊道盡頭,整面牆寬的〈El Jaleo〉,是約翰.辛格.薩金特描繪的西班牙樂師,和樂池中吉普賽舞者魅惑擺動白裙的身姿。
去年秋天剛來到波士頓,就一直想造訪這座花園宮殿。幾次途經美術館站。很快卻入冬,整城長夜覆雪。遲至四月底仍有雨雪。沒想到一年就這麼過去了。這天正好是博物館的「Neighborhood Nights」,晚間有場音樂會、詩歌朗讀和舞蹈表演。白天間歇有雨,我試問,仍要去嗎,妳說沒關係,帶傘,就走走吧。
弦音讓靜默的更形靜默,露台邊的妳,想起了什麼心事?那時,我回身注視著一室的畫,留意到有幾個懸吊的框失去畫布,裎露著邊框木質的紋理。隨手翻閱一本圖冊,才讀到1990年3月18日,宮殿曾發生一起重大竊案,十三幅失竊的畫作至今未能尋獲,其中包括馬奈、竇加等,及林布蘭唯一的海景畫作〈加利利海的風暴〉。
空去的框懸擱了數十年,會否有完整的一天?稍後妳又問我,百年之後,這些畫、雕像、這座花園,還會在這裡嗎?而我和你,又在哪裡?我想起大學時期很喜歡的一部小說,名為《不朽》,米蘭.昆德拉在其中寫下這樣的話:「人們指望不朽,可是忽視了不朽與死亡一起才有意義。」我想像伊莎貝拉初見林布蘭肖像中青春樣貌的心情,想起了那幅畫作中,她佇立成永恆的靜謐之姿。手牽著妳,從露台離開。沿著樓街,逐一告別每個房廳。
這一年的一切終將如未來的每一年過去。妳的疑問,有時我知道。更多時候我不知道。就像此時此刻,我想在寫下的每個字句裡,讓花園和音樂,讓房廳裡的暮光、淚水與回憶不朽。然而,只抓著了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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