餡餅

19

文/張春榮
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不是陷阱。餡餅掉到地上,又彈了起來。真的是喜出望外!
這個餡餅,包有奶油,包有玉米,輕輕一聞,就知道「沒有再添加料」,安全無虞,不用提防暗藏禍心。帶回壕溝洞中,大大小小均可大快朵頤,吃剩的還可以當存糧,以免哪天覓食無獲。
自搬進這棟日式建築,定居右側花圃庭院假山後,從此不知燒了哪根好香,鴻福齊天,高枕無憂。不必像往昔田野草叢,飽受貓貓狗狗的環伺捕獵。尤其在假山牆角,我輩挖出三條壕溝,洞口隱密,互通蝸居深處。真的是「慧鼠三窟」,天敵束手無策,睡覺可以一枕酣甜,睡到自然醒。
中年女子,佛心來的,奉行護生,是「愛鼠常留飯」的信徒。傍晚,在祥和佛曲梵音的迴聲中,女子將當天剩飯放在院子遮棚下綠色塑膠盆上。剩飯猶有香味,絕不是隔夜餿的當廚餘用。有時,廚房不開火,會換成沒吃完的胡椒餅、山東大餅、大饅頭;偶爾換成賞味期的玉米片、洋芋片、方塊酥,吃起來「卡滋卡滋」,此樂何極。女子絕不像摳門「歐巴桑」,只會用過期、發霉的來「犒賞」、「慰勞」,讓吾輩慢性中毒,消化不良,最後一命嗚呼。
有見於女人「眾生平等」,慈悲相待;身為十二生肖之首,吾輩心懷感念;約束家族成員,千萬不要「機車白目」,不要有事沒事侵入臥室,更不可夜深人靜製造窸窸窣窣的噪音,擾主人清夢。別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你給我八兩,我還你一斤。人情一把鋸,有來也有去。大凡鼠輩惡名在外,咬斷電線、偷吃米粒、咬破衣服、廚房冰箱下拉屎,製造垃圾等行徑,絕不會在這裡出現。
只是最近氣氛不對,山雨欲來風滿樓。
女人和男人以往在客廳開心歡樂不見,兩人「相敬如冰」身影映在落地窗。接著,爭吵聲響起,由小而大,兩人音貝愈拉愈高。尤其男的,大聲咆哮壓過女的;再下來,男的奪門而出用力甩上紗門、甩上大門,一聲聲「碰碰」,兩人碰瓷了。女的杵在客廳,唉聲嘆氣;杵累了,摔進沙發,掩臉嚎啕大哭,一聲尖高一聲;繼而低聲啜泣,乏力投靠沙發背,眼角濡溼一片,淹沒在黃昏的陰暗中。
貴為鼠王,我再怎麼聰慧,也無法判斷是兩人合開公司,經營不善,連年虧損,入不敷出;供應商前來追討,拒絕供貨;銀行要拍賣扣押,公司破產倒閉?或兩人世界崩壞,男的吃窩邊草,一劈再劈,劈得「是可忍,孰不可忍」,兩人由親人變成路人?但我百分之百確定「家和萬事興,家不和萬事獰」,大事不妙!
男的好幾天沒出現,女的把自己關在房裡,沒到庭院遮棚下「留飯」,而我洞穴裡的存糧也吃光。月光光,心慌慌,家族成員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深夜我繃緊神經,躡手躡腳沿循紗門縫隙,溜進客廳。客廳內寂寂暗黑,形同廢墟。聞到女人的氣味,我頭一抬,乍見屋頂橫梁下,女人直直上吊。這一驚,非同小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出現了!我沿壁迅即爬上橫梁,用尖齒囓咬粗繩索,根本咬不動。這一定得大夥來幫忙,才有辦法。
不假思索,將家族五位壯丁叫來,紛紛一咬一拉一扯,再咬再拉再撕再扯,漸漸繩索變稀變細,「碰!」重重一聲,女人跌落榻榻米,昏迷不醒。
我趴在梁上,注視女人動靜。
第二天一大早,女人母親前來開門,見女人一動也不動,癱軟在地,驚聲尖叫,直拍女人臉:「夭壽!做這種事!」「你怎麼這麼憨?好好人,想不開!」「有需要這樣嗎?你叫老媽以後日子怎麼過?」
晃晃悠悠,女人睜開眼,手撫碰痛的頭殼:「我明明已上吊……」
繩索咬斷成兩截,安靜躺在她身旁。她緩緩抬頭望向橫梁,和我對上眼。
見她沒事,我一溜煙便消失無蹤。
她依稀記得快沒呼吸時,聽到老鼠吱吱的叫聲。
在紗窗外的庭院,女人母親大聲小叫:「老鼠救你!阿彌陀佛!這世人生眼睛,從來沒見過!」
傍晚時,女人推開紗門,走至遮棚下綠色塑膠盒旁,放下一疊溫溫的玉米餡餅。窩居洞穴的家族,聞到香味,一個個豎起尖耳咂咂嘴。
只聽見女人向假山方位,歉身道:「鼠兄,你們要我活下來,我一定會好好活著,活出熱力,東山再起,做出一番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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