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人間】 羽球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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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台北的公園,遲至晚間九點仍有許多健身的人。慢跑。單槓。遛狗。有時候我也和球伴去打羽球,在忍冬含苞的花叢旁。偎著書桌一整天,終於脫離亂麻似的字句與念頭後,我總是不禁懷念起某一種線性的單純。再也沒有羊腸迷宮,沒有蜿蜒的單行道,一切直來直往,有去有回。大約近於化學課本裡的可逆反應,在動態裡達成平衡。愛惜羽球,是對於繞路感到嫌惡了。
羽球出發,上升,至高,下降,羽球回歸。球拍與球拍之間來回拉扯一道長長拋物線。綷縩一聲,球落地了,我們喘口氣,喝點水,又開啟新的一回合。我們反覆地進行一種反覆的運動。
埋首論文的白晝,我感覺自己是一枚原子裡的中子,不帶電荷,隱於朝市,亦沒有一個查兌克前來將我揭穿。直到寫作後的羽球時間,身體緩緩現形,往東,往西,握著拍的手,趿著鞋的足,似乎再也不甘雌伏了。於是那就成為一種跳舞。狂歡。慶典。如同幽暗的派對房間裡,一群人快快樂樂,貼著歌曲搖擺自己,向左偏偏頭,向右偏偏頭,肩膀一扭一扭,高高低低。每個人穿著圓點密布的螢光緊身衣,眉目罩著蝙蝠形面具,嘴唇嘟成一顆紅櫻桃。整個房間飛旋著大大小小的羽球,舞蹈的人伸直了雙手,在空中掃來掃去,無數羽球翩翩然,都是尼龍製的小喇叭。
房間裡有台電視機播著《傾城之戀》的連續劇。白流蘇自娘家回到夫家,才進庭院,那瑪麗珍高跟鞋忽焉踐著一顆羽球,原來是她丈夫唐一元正在與姨太太練習打球呢。流蘇淡淡道了歉。一元只當她是存心尋釁,但也沒奈何,轉頭向僕役道:「再去取一個!」姨太太提高了嗓子道:「一元,有人是故意要踩你的羽毛球。怎麼?你還要再取一個讓她踩呀?」流蘇諷刺道:「少姨太,一元要再娶一個,得老爺說了算。你說了沒有用的。」姨太太遂撒潑道:「一元,有人把我比作羽毛球,要踩來踩去的,你就這麼讓她比來比去呀?」
姨太太盛怒將球拍摜在地上,掉頭就走。電視畫面熄滅。
回過神來,公園裡有些兒童立在邊上諦視我們的羽賽,鬆鬈的比熊犬安坐無聲。那時我便忽然明白,這裡確實是個競技的現場,表演的劇場,儘管我們並沒有什麼技藝可言。可是既然打起了球,無論如何總得有點姿態。我與球伴沒有對話,只有一顆茸茸的白球,魚雁往返,心照不宣。周圍的觀眾投來夜色一般沉默的眼色。人生無處不是伯明頓莊園。
我常常感覺自己在學校裡與教授一起練習羽球。我發出一顆球,教授接住了,回擊給我。近乎餵球一般。我又將球擊回去。論文的寫作及其討論於是很有體育的意思了。寫至振奮處也有writer’s high。有時候,羽球來回數度,豐翼摧折,我惋惜地撿起它,追憶它曾予我的吉光片羽。有時候,羽球振翅高飛,幻化成一隻蜂鳥,一隻金探子,自有自的去向,終於消失了。揮出羽球,是我在此端發送一個信號,它穿越幾千幾億光年,抵達彼端,在對方看來或許業已太過陳舊了。接獲羽球,是接獲來自遠處的迴響。我的教授替我批改論文時,總是抱歉似的微笑道:「沒辦法,偏偏我是你的第一個讀者。」
然後,猛然一記殺球撲來,我救不了球,它咕咚落至忍冬的花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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