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斲琴大師 林立正】斲琴不要斷了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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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記者路梅
年輕時打漁為生,如今卻是斲琴藝術領域的第一人。2009年獲選為「台北市文化資產保存技術保存者」的林立正,是台灣第一位在斲琴藝術領域獲得官方肯定的藝術家。他師從古琴音樂家孫毓芹,一生製琴超過百張,修復的古琴也超過50張,台北故宮的元琴「雪夜冰」、張清治教授的唐琴「桐雅」、畫家蔡本烈的宋琴「松風致和」、香港唐建垣的元琴「青山」、孫師的明琴「鏗韶」等,都在他的精心修復下,恢復了外觀,連彈奏出的音律都彷彿「活了過來」。
他本是一名漁工漂泊海上,而立之年卻一頭栽進古琴世界,以妙手仁心讓千年老琴重生、再鳴太古之音。他踏遍兩岸覓良材,斲之成器要將中華經典長流傳。台灣斲琴大師林立正對來訪的中新社記者說:「我這一生沒有別的東西,就是琴了。」
祖籍山東,林立正幼年隨家人來台,青年時在漁船上工作。三十歲時,有位朋友想學古琴卻買不到,問他能否幫忙做琴。「我會一點木工和漆工,覺得這很簡單。」現年七十四歲的林立正回憶,動手才發現很多地方不明白,「做得不像樣」。後來找到古琴名家孫毓芹,經他指點,林立正才慢慢摸索到製琴門道,譜出一段二十餘載的師生情誼。
音質鬆透空靈、外形雅致內斂、做工用料上乘、能傳世的才算好琴。「做不好我就不服氣」,林立正放棄了出海,沉浸在琴的世界,研究木質、漆性,進山找木頭、看割漆,到校園旁聽木材物理、化學課程,「連做夢都在製琴。」
木材,直接決定琴的音色。存放時間愈久遠,木材中殘存樹脂和水分減少,細胞內空間變大,傳音快、共鳴好,才能奏出「鐘鼓之聲」,林立正說:「至少要明朝以前的木頭才好,但在台灣不多見。」為尋良材,他幾乎每年都往大陸跑。
在林立正位於台北關渡的工作室「梓作坊」牆上,掛著一段福建漳州南山寺的房梁木,那是一九八○年代,他徵得寺方同意,用新木材換回來的。這塊唐朝建寺時使用的木材,距今千年,輕拍聽其聲,溫潤鬆厚如樂音。用它裁鋸出的琴材觸感柔軟似絨布,製出的琴音質上乘。
憑著一股執著勁頭,林立正對每道工序「吹毛求疵」,將斲琴技藝提升至藝術創造之境。至今,他仍不斷研究、改進琴腹內結構、尋求音質提升,且堅持使用大漆、鹿角霜等天然原料,認為唯有它們能與琴體和諧共振、琴音長鳴,這是現代工業黏合劑與塗料遠遠所不能及的。
期盼遇到懂琴人
製琴之外,林立正修復過數十床老琴,其中不乏台北故宮博物院所藏「雪夜冰」這樣的元代名琴。讓林立正最有成就感的,則是耗時兩年讓唐代古琴「桐雅」重獲新生。「那是我見過老琴裡聲音最好的,上面布滿了不同朝代文人的落款,有倪瓚、王陽明,真是奇妙。」
一九七七年,旅行者號探測器帶著錄有古琴名曲《流水》的唱片飛向太空;二○○三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古琴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對林立正來說,琴像孩子,又像摯友,賦予它生命,也向它傾訴,「古琴是中國人的樂器,隨著中華文化延續幾千年至今,有我們的人生哲學在裡面,它的樂曲深入人心,無可取代。」
林立正捨不得售琴,卻也盼它們遇到懂琴人,得到善待。「琴是樂器,要不斷彈奏才能延續生命,音質也會更好。如果只擺在櫥窗裡看,反而容易損壞,對琴不公平。」今年五月,林立正去了趟北京,想在那裡設立工作室。「大陸的老琴更多,我想盡自己的力量,能救一個是一個。」他問記者:「聽說大陸出台了『三十一條惠台措施』,不知道有沒有適合我的?」
互動應長流不息
一九九○年,時任台灣和真琴社社長的林立正成為兩岸古琴交流的首航人。此後多年,他參與及主辦過十多次音樂會、座談會等兩岸古琴交流,推動台灣古琴界進步。現在退休,他仍主張這樣的互動應長流不息。
「坐在琴上長大」的次子林法,是林立正最默契的夥伴與知音;十餘歲開始學古琴,曾赴北京就讀中央音樂學院古琴演奏專業,現已是台灣著名古琴演奏家。他與父親一起製琴,開設「太古琴館」教授彈琴,常往來兩岸教學、演出。
「梓作坊」常年開班教授製琴。去年開始,林法通過網路招生,報名的人多起來;除了長期的傳承班,還增設短期體驗班,父子更加忙碌。「我想把這幾十年探索總結的技術詳盡記錄下來,出一本叫《斫匠工譜》的書,希望能讓後人少走彎路,斲琴不要斷了傳承。」林立正也希望有更多年輕人加入,集合智慧,把古琴發揚光大。
「我是琴奴,為它而忙!」工作室閣樓裡掛滿了林立正收集的木料,他製琴選木料都會用厚一些的,彈奏年頭愈長聲音愈好。「這些老木頭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我,成為樂器,發出最美的聲音。」他一邊仔細地給製作中的琴身刷漆一邊說:「有人爭現在,有人爭永遠。我爭的是永遠。」

林立正為琴面上鹿角灰。圖/中新社
林立正為琴面上鹿角灰。圖/中新社
林立正與兒子林法一起製琴。圖/中新社
林立正與兒子林法一起製琴。圖/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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