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花集.紅樓夢】冷月葬花魂 大觀園的異兆悲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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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嘉雯
黛玉見她這般勸慰,也不肯負,因此笑道:「妳看這裡人聲嘈雜,有何詩興?」湘雲笑道:「這山上賞月雖好,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妳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裡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可知當日蓋這園子就有學問。這山之高處,就叫凸碧;山之低窪近水處,就叫作凹晶。這凸凹二字,歷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窠臼。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有愛那山高月小的,便往這裡來;有愛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裡去。只是這兩個字俗念作窪拱二音,便說俗了,不大見用,只陸放翁用了一個凹字,說『古硯微凹聚墨多』,還有人批他俗,豈不可笑。」
林黛玉此時突然告訴湘雲,其實「凸碧堂」與「凹晶館」這一對奇特的館閣之名,還是黛玉親自命名的呢!同時這對名稱並不俗,而是大有來歷:「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賦》、東方朔《神異經》,以至《畫記》上云張僧繇畫一乘寺的故事,不可勝舉。只是今人不知,誤作俗字用了。實和你說罷,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因那年試寶玉,寶玉擬了未妥,我們擬寫出來,送給大姐姐瞧了。他又帶出來,命給舅舅瞧過,所以都用了。」
曹雪芹在此處用了一個非常經典的補敘,讓我們深切地感受到林黛玉的學問、詩才都在寶玉、湘雲之上。而俗、雅之間的界線,並非固定的,乃取決於用字人的意念。雅人用了俗字,若是出典得宜,因其新穎脫俗,亦可脫胎換骨而成就其雅;反之,俗人偶然提出雅字,有時也會能達到妙趣意境,例如王熙鳳曾說:「一夜北風緊!」
而此處更要緊的是,曹雪芹藉此指出林黛玉才是真正看著大觀園落成,並且賦予它內涵與精神的人,其中許多館舍名稱均出自她的意念與構想。因此她生是大觀園的人,死了也該是大觀園的魂!既然館舍的精神是黛玉賦予的,那麼她也實際上也就是大觀園真正的主人。於是此處的補筆,又可見曹雪芹的畫龍點睛之妙!
話說湘雲、黛玉兩人邊走邊說,便來到了凹晶,當時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月影,上下爭輝,如置身於晶宮鮫室之內。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疊紋,真令人神清氣淨。
湘雲笑道:「怎麼得這會子上船吃酒才好。要是在我家裡,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說的,事若求全何所樂。據我說,這也罷了,何必偏要坐船。」湘雲笑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說的不錯,說貧窮之家自以為富貴之家事事趁心,告訴他說竟不能遂心,他們不肯信的,必得親歷其境,他方知覺了。就如咱們兩個,雖父母不在,然卻也忝在富貴之鄉,只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況妳我旅居客寄之人哉!」
湘雲聽說,恐怕黛玉又傷感起來,忙道:「休說這些閑話,咱們且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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