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話 行由品 第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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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星雲大師
經文
惠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鉢。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麤慥,極意參尋,為眾人先,趁及惠能。
惠能擲下衣鉢於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能隱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坐盤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明又問:「惠明今後向什處去?」惠能曰:「逢袁㉖則止,遇蒙㉗則居。」明禮辭。
惠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喫肉邊菜。」
一日思惟:「時當弘法,不可終遯。」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旛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旛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一眾駭然。
印宗延至上席,徵詰奧義,見惠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惠能曰:「不敢!」宗於是作禮。告請傳來衣鉢,出示大眾。宗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惠能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惠能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惠能曰:「法師講《涅槃經》,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㉘,作五逆罪㉙,及一闡提㉚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㉛,凡夫㉜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
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惠能剃髮,願事為師。惠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㉝。
惠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懸絲。今日得與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之緣,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代聖人㉞無別。
一眾聞法,歡喜作禮而退。(四)
註釋
㉖袁:即江西袁州。今屬江西宜春縣。
㉗蒙:即蒙山。位於江西境內。
㉘四重禁:指淫戒、殺戒、盜戒、大妄語戒。此四戒稱為四重禁,為極重罪。
㉙五逆罪:指殺父、殺母、殺阿羅漢、破和合僧、出佛身血。此五種逆惡之罪過,稱為五逆罪。
㉚一闡提:又作不信正法者。不信諸佛所說教戒,斷滅一切善根的人。
㉛蘊之與界:蘊指五蘊:色、受、想、行、識。界,指十八界: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六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和合而成。蘊之與界,即是指五蘊和十八界。
㉜凡夫:又作異生。迷惑事理、流轉生死、住不正道的人,稱為凡夫。
㉝東山法門:指五祖弘忍所傳授的禪法。因五祖所住的黃梅山位於湖北黃梅縣東,故稱東山。
㉞聖人:指證得無漏智者,如佛、菩薩、四果聖賢,或對高僧大德的尊稱。也就是智慧卓越、人格完善、能力最高強的人。
譯文
我辭別了五祖,動身向南方走,大約經過了兩個月的時間,到了大庾嶺。有數百人從後面追趕而來,想要奪取衣鉢。其中有一位僧人,俗姓陳,名叫惠明,在家時曾經做過四品將軍,性情粗魯,參禪求道的心卻很積極。他急著要追尋我,比其他人先一步追上了我。我把衣鉢扔在石頭上,說:「這袈裟是代表傳法的信物,可以用暴力來爭奪嗎?」說完我就隱避到草叢中。
惠明趕到,提拿衣鉢不動,於是大聲喊道:「行者!行者!我是為求法而來,不是為奪衣鉢而來。」
於是我從草叢中走出來,盤坐在石頭上。惠明作禮,說道:「希望行者為我說法。」
我說:「既然你是為求法而來,先要摒除心識中的一切緣影,不要使有一念生起,我再為你說法。」
惠明默然而立。經過許久,我說:「不思量善,不思量惡,就在這時,哪個是明上座的本來面目呢?」
惠明在此言下忽然契悟,又再問道:「除了已經說過的密語、密意以外,還更有其他的密意嗎?」
我說:「既然已經對你講了,就不是祕密。你如果能反觀自照,究明自性的本源,祕密就在你身邊。」
惠明說:「我雖然在黃梅五祖座下參學,實在未曾省悟自己的本來面目,今承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現在行者就是我的師父了。」
我說:「既然你這樣說,我和你同以黃梅五祖為師,好好自行護念。」
惠明又問:「我今後要向什麼地方去呢?」
惠能說:「你到江西袁州的地方就可以停止,到蒙山的地方就可以安住。」於是惠明作禮辭別而去。
後來我到了曹溪,又被惡人追尋,於是就在四會避難,隱藏在獵人隊中十五年。在這期間,我時常隨機為獵人說法。獵人常令我守網,每當我看見禽獸落網被捕,便將牠們統統放生。每到吃飯的時候,我就以蔬菜寄煮在肉鍋中,有人問起,就對他說:「我只吃肉邊的蔬菜。」
有一天,我暗自在想:「應當是出來弘法的時候了,不能永遠隱遁下去。」於是我離開了獵人隊,來到廣州法性寺,遇上印宗法師正在講《涅槃經》。當時有一陣風吹來,旗幡隨風飄動,一個僧人說這是「風動」,另外有一個僧人則說是「幡動」,兩個人為此爭論不休。我走上前向他們說:「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是仁者的心在動。」大眾聽到了,都十分驚異。
印宗法師請我坐到上席,詢問佛法奧義。他聽我說法,言辭簡潔,說理透澈,並非從文言字句中來,於是問道:「行者一定不是平常人!很早就聽說黃梅五祖的衣法已經傳到南方,莫非就是行者嗎?」
我說:「不敢!」
於是印宗法師向我作禮,請我出示五祖傳授的衣鉢給大家看。印宗法師又再問說:「黃梅五祖傳付衣法時,有什麼指示嗎?」
我說:「指示是沒有,只講見性,不論禪定解脫。」
印宗法師問:「為什麼不論禪定與解脫呢?」
我說:「因為講禪定解脫,就有能求、所求二法,這就不是佛法;佛法是沒有分別對待的不二之法。」
印宗法師又問:「什麼是佛法的不二之法呢?」
我說:「法師講的《涅槃經》,闡明佛性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譬如高貴德王菩薩問佛陀說: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不信佛法的一闡提,是否就永斷善根佛性了呢?佛陀說:善根有二種,一是常,二是無常,佛性不是常也不是無常,因而說為不斷,這就名為不二之法;一是善,二是不善,佛性是非善也非不善,因此名為不二之法。五蘊與十八界,凡夫見之為二,有智慧的人通達事理,知其性本無二無別,無二無別的性就是佛性。」
印宗法師聽了我所說的法,心生歡喜,合掌恭敬地說:「我給別人講經,猶如瓦片石礫;仁者論述義理,猶如那精純的真金。」
於是為我剃除鬚髮,並且願意事奉我為師。我就在智藥三藏手植的菩提樹下開演東山頓宗法門。
我自從在東山得法以後,受盡辛苦,生命時刻處在危險之中。今天能夠和刺史官僚及僧尼道俗同在此法會中,無非是多劫以來所結的法緣,也是宿昔供養諸佛,共同種下的善根,方能聽聞這頓教得法的因緣。教法是過去的聖人所傳下來的,並不是我一個人的聰明智慧。願意聽聞古聖教法的,各自先行淨心;聽完之後,各自去除疑惑,就像過去的聖人一樣沒有差別了。
大眾聽完惠能大師的說法後,心生歡喜,作禮而去。

六祖在南華寺駐錫37年,成為弘揚「南禪禪法」的發源地。圖/賴靈隆
六祖在南華寺駐錫37年,成為弘揚「南禪禪法」的發源地。圖/賴靈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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