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的季節】母親的頭髮

34

文/遊俠
記憶中,母親總頂著一頭蓬鬆的頭髮,每隔一陣子便需燙髮,尤其農曆年時,燙頭髮更是與採買年貨同等重要的大事。其他日子,除非遇上喜宴等特別場合,節省的家庭主婦難得上美容院做一次頭髮。於是,多半時候她細細的髮絲少了髮膠定型,風一吹便亂成一團,她總自嘲頭上頂著個鳥巢。
我以為,她會一直如此甘之如飴度日。孰料,歲月夾雜著狂風襲來,將母親老年的日子吹得凌亂不堪——她無預警地失智了。
初期,我們尚能接送她上家庭美容院燙髮,雖然注意力無法集中的她逐漸不耐久坐,燙髮變成艱困的任務,但至少,她仍知道愛漂亮啊!即使再辛苦,也想讓她保有殘存的自尊。
到了需要包尿布的日子,只得以輪椅推送母親至大賣場的快速剪髮,已處於返老還童階段的她,很幸運地,總能碰上那位有耐心的美髮師。母親像個好奇寶寶似的,透過鏡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美髮師,不過短短數分鐘,美髮師柔聲指示老媽配合她俐落的手法,很快便大功告成。望著母親輕薄服貼的短髮,推著輪椅回家的腳步,也隨之輕快起來。
意識到失智症只會將母親的人生加速推向下坡,每次只能卑微地祈求頭髮長得慢些,以減少理髮的次數。但為著不知哪天她會像個吵鬧的小孩,無法安分地進行這項任務,心裡總不安地焦慮著。
還沒等到那一天到來,卻先迎來她的小中風。經過醫師診治,語言區受到傷害,這下溝通更加困難,理髮這件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出院前一刻,福至心靈地思及:何不直接至醫院地下室附設的理髮店解決?雖然愛美的母親,不會喜歡這種等級的技術,但此時,方便至上。
於是,尚未恢復語言表達能力的母親,不由分說被我推至醫院的理髮店中。她滿臉疑惑,尚未及反應便已完成理髮,而且這次剪得更短。進入電梯時,她看到鏡中的自己,突然瞪大了眼睛,滿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我則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不敢多看她一眼。
接下來的日子,在長照中心安然度過,但每日接送母親進出電梯間,我總莫名心虛。終於有一天,已恢復部分語言能力的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伸出手,朝著頭猛戳了一下,以她不慣用的國語說:「不像個樣子!」這神來一語令我既驚且喜,驚的是,便宜行事終究被發現,喜的是,她仍保有自己的審美觀。
之後,一場驚心動魄的心臟病發作,母親被送進加護病房,再無法開口說話。二十天後,醫師評估可轉送普通病房。想到她一生愛乾淨,在轉房前夕,找來專業臨床洗髮人員,再一次為臥床的母親潔淨髮絲,想要給她一個新的開始;卻沒想到,那竟是最後一次。隔天,母親安然離世,脫離纏身已久的病痛,走完一生。
母親的頭髮從此不再是我的煩惱,但事過多年,在路上看到銀髮族,仍不免懷念她那頭銀亮服貼的短髮,那是我心中永不磨滅的影像!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