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從《八二三注》到《待宵花》

117

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大陸解放軍突襲式砲擊我金門島群,開啟台海戰役;陸地砲戰、反砲戰交火四十四天,隨後單打雙不打的砲宣戰持續二十一年,創國際戰史有限戰爭模式之先例。
砲戰後二十一年,作家朱西甯出版《八二三注》,上下兩冊六十萬言,採基層軍士官兵的參戰生活與思感為素材,反映了那個時代的軍心民意。朱西甯自述:「是為砲戰中可敬的母親和他們無名英雄的兒子,寫下值得紀念的東西。」
砲戰後五十九年,中正大學教授王瓊玲出版《待宵花,阿祿叔的八二三》,以她嘉義縣梅山鄉同鄉長輩林德祿的人生故事為藍本,通過戰地調研、人物專訪,還原接到紅色兵單上前線的阿祿,如何在思妻念女的折磨中,面對雨點般落彈的戰場。林德祿在金門負傷,雙眼全盲,一耳失聰,回家後賴妻子幫扶生計,養育子女各有成就;像極金門的代表花「待宵花」,黃昏綻放,遇暗夜更美。阿祿叔受訪時說,至今仍懷念曾共生死的外省刀疤班長和祖籍廈門的排長。
今年是砲戰後六十年,新竹市議會議長謝文進主辦紀念會,拜訪當年駐守小金門的鄭立軍將軍。百歲高齡的老將,和已屆九十歲的鄭夫人,回想當年第一波砲擊後,金防部有三名副司令官或陣亡或傷重捐驅。鄭立軍留遺書告訴妻子,軍人保家衛國,如果犧牲,請不要惦念,為將來打算要攜子改嫁;鄭夫人則寫信請先生為國奮鬥,萬一不幸,她不會貪生,會隨先生而行。謝文進說,聽到老人家如此憶往時,感動得心潮起伏,自問今日台灣還有這樣的軍心士氣嗎?
八二三戰役時台灣已實施徵兵,是外省籍老兵與台澎金馬役男首次合體作戰,以捍衛共同的生存體制。一甲子光陰流逝,庶民紀念八二三時的省思,首先想到的是當年政府的戰略選擇,能擋下盟邦美國放棄金馬的主張,才得保全台灣未受戰火屠戮,為後來發展民生經濟與地方自治留下寶貴基地。
相較於二戰時期,日本殖民政府視台灣為可犧牲體系的島嶼,在全台密建軍用機場;連宜蘭也配置偽裝機場,停放竹木製假飛機混淆視聽,引同盟國飛機轟炸,消耗美軍戰力。日政府不顧惜台民生命財產的戰法,與我在八二三台海戰役中的思慮對比,親疏分際,判然有別。
戰火下的金門,大陸「水鬼」上岸摸哨割耳朵,大喇叭高喊攻取金馬、解放台灣,砲彈落地,人命、牲畜同遭毀滅。殘酷戰場激發了義薄雲天、全島一命的氣慨;同袍間共患難同生死,不分省籍、黨派,團結、互助、求存。相較於今日世道,執政者鬥在野,無視前人功勞,只認有利於一己掌權的假義;用今之時空條件,裁判過往時空的得失,秉政格局雲泥立判。
台海戰役後六十年,廈門居民回憶當年躲避砲戰,須撤出臨海舊居,另覓屋租住;但又不忍田地荒蕪,每利用砲火間隙回家耕地,有人因而受傷,甚至喪命。前塵往事殷鑑不遠,今年終於盼到金廈通水,往昔砲口相向的雙方,現在可共享生命之泉,原來和平才是大勢所趨、無可取代。
從《八二三注》到《待宵花》問世,證明台灣史不只有二二八、白色恐怖,還有烽火情深、同袍義行、全島一命的史實。為政者不能再漠視人民曾擔下的苦難,不論對內、對陸都應停止挑撥分化,用真愛扶助和平。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