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重逢】飄洋過海為你烹調

23

文╱歐銀釧
我在二十多年前認識了好多位馬來西亞友人,相識相逢相知。
因此,在台北遇見專程從大馬飛來的廚師,好像見到家人一般。尤其是見著他們專心烹調的神情,格外感動。
仔細的嘗著「頂豐潮州豆腐花」。
這是遠從馬來西亞來的呂銀玉女士和她的兒子趙奕川在台北特別製作的,吃起來甜香細緻,好像嘗著一碗相思味道。
趙奕川說著烹調祕訣,呂銀玉實地操作。他專注的說,最傳統的潮州豆腐花是以豆腐花和配料層層交疊的方式呈現,有一定的先後順序。
我坐在第一排,看著呂銀玉先舀一勺豆腐花放進碗裡,接著撒上一層黃糖粉,再加一勺豆花,淋上薑汁,接續再加一勺豆花,最後鋪上一層糖粉與黑芝麻粒。做工複雜。
趙奕川叮嚀,請不要攪碎,要一層層品嘗。
他說,放久糖粉顆粒會融化,因此需要在做好的當下立即食用,不能外帶。
他說,潮州人吃豆腐花吃的是鄉愁。
於是,我像打開一封信一樣,一層層的吃著來自怡保的「頂豐潮州豆腐花」。每一層都是一封信,寫著給品嘗者的私語。只有品嘗的人才能讀到寫在豆腐花裡的言語。
一勺一勺又一勺,層層交疊的傳統豆花,每一層都有特別的意思。不只是口感滑溜彈牙,而是,品嘗豆腐花的同時,糖粉顆粒也在舌尖味蕾散步。
我想起呂銀玉誠摯的面容,想起她在做豆腐花時的微笑。那是祝福的笑容。我和她素眛平生,但是,我們四目相視,微笑看著對方。我想,她給我的是長者的祝福,而趙奕川則是言語如詩的廚師,朗讀著豆腐花的心語。
他說,怡保來的「頂豐潮州豆腐花」和台灣豆花不一樣。我嘗到薑汁、黃糖粉和豆腐花相戀的祕語,這是鄉愁的味道,也是相思的味道。這道豆腐花有著我對馬來西亞的想念。
後來,我又喝到江秀潔女士帶來的「江氏白咖啡」。來自怡保的她說,江氏白咖啡在咖啡粉中加入鹽,增添獨特風味。而且,在飲用前要以湯匙或攪拌棒將咖啡中的空氣打出,讓口感更添滑順。
那天,我一直聞到白咖啡的香氣,那縷香,帶著好多次在馬來西亞旅行、談話和生活的記憶。
台北君品酒店推出馬來西亞華人傳統美食周,他們是受邀來台做菜的廚師。每道菜都很好,但是我特別愛這兩道。
飄洋過海來烹調是讓人感動的。
我在二十多年前認識了好多位馬來西亞友人,相識相逢相知。每次我到馬來西亞就吃當地菜餚,豆腐花和白咖啡是我偏愛的大馬華人傳統美食。
可能是有著特別的情感,因此,在台北遇見專程從大馬飛來的廚師,好像見到家人一般。尤其是見著他們專心烹調的神情,格外感動。那麼認真,那麼細心,把遠方的祝福帶來台北。
八年前,我在台北誠品書店為讀者烹調澎湖家鄉味。有一道菜我只會吃,不會做。於是,我請澎湖友人莊彩婕專程搭飛機來台北,烹煮我最愛的「涼紅野麵」。滿座一百多人終於吃到我在書中寫到的美食,這道以仙人掌果實拌入麵粉裡的美味,讓大家驚豔不已。
彩婕帶著從澎湖海邊採來的野生仙人掌果實。她將果實的汁液加入中筋麵粉裡,做成寬麵,於是,麵條成為鮮豔的粉紅色。入鍋煮熟之後,撈起,泡進冰水,約三十秒,盛起,放入大盤子裡。
彩婕說:「仔細看喲!在熱水裡,仙人掌果實是桃紅色的,放進冰水裡,就變成紫紅色了。」
彩婕在紫紅色的麵裡加進番茄、青菜、香料、陳醋、鹽、橄欖油。看起來美麗炫目,入口千滋百味。大家邊嘗邊翻閱著彼時我剛出版的書《不老的菜園》,看著我記述和這道菜相遇的經歷。
我和彩婕都是吃澎湖野生仙人掌果實長大的。後來,我到高雄讀書,她到高雄學廚藝。她是天生的廚師,食材到了她手裡,總是變成奇妙的料理。
彩婕跨海來台北烹調,讀者們看她巧手在食物之間移動,我站在旁邊解說,大家似乎可以想像澎湖孩子在海邊的玩耍時光。許多讀者滿心喜悅。我聽見好多人說:「下次要搭飛機到澎湖品嘗『涼紅野麵』。」
有一年我到汶萊為華校授課。一日得空,為了答謝汶萊友人盛情,我為朋友下廚。友人驚訝我會做菜。我說,早從八歲就學習洗米煮飯,平日都做些家常菜。
那回我做了番茄麵。我用兩個鍋子。一個平底鍋放入切得細小的蕃茄、洋蔥和一點油,慢火熬煮。另一個鍋子煮水,水滾放入麵條。麵條熟了之後,以筷子撈起,放入熬煮成汁液的蕃茄鍋裡,略加鹽,拌一下,讓麵與作料混合。
友人吃得歡喜。後來,她也試作,「但總是做不出那酸中帶甜的美味。」她在電子郵件裡問起,是否她忽略什麼過程?或是佐料放得不對?老是覺得味道不如那日的濃郁。
也許少的是飄洋過海的感情吧?我在回給她的郵件裡寫著:「每一道菜都與人有關。妳做的番茄麵一定也很好吃。」
早年,母親在菜園裡隨手摘來自己種的蔬菜,就在廚房裡烹調起來。母親說,番茄要對切再對切再對切,先入鍋,加點油讓番茄熬煮成汁,那是美味的基底。接著才放切得細碎的洋蔥以及切成細長條的茄子。最後才放易熟的磨菇。「這麼一鍋蔬食再配上麵條,就是人間美味了。」
那日,我在汶萊煮了番茄麵,搭配番茄豆腐湯,很尋常的食物。
可是,大家難得相聚,難得相識,簡單的食物搭載了記憶,我們邊吃邊說著在汶萊八間華校教寫作的軼聞,說著學生上課即席寫作的趣事。
跨海下廚獻醜,當然遠遜專業大廚,不過,食物是記憶,帶著另一種想像的味道。
大馬廚師返回家鄉之後,我到台北象山附近的巷弄裡吃豆腐花,每嘗一口,耳邊似乎又響起趙奕川的叮嚀:請不要攪碎,要一層層品嘗。
我就這樣戀著「頂豐潮州豆腐花」,戀著「江氏白咖啡」,戀著澎湖的「涼紅野麵」。空氣裡滿是相思的味道,是記憶想念,也是想念記憶。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但是,愛和祝福是一樣的。♣

來自馬來西亞怡保的江氏白咖啡搭配鬆軟香酥的吐司(右),是幸福味道。圖/歐銀釧
來自馬來西亞怡保的江氏白咖啡搭配鬆軟香酥的吐司(右),是幸福味道。圖/歐銀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