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阿茲海默症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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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約瑟.傑貝利(英國神經科學家、作家)
阿茲海默是這時代的流行病,影響著全球上百萬人,因為此病帶來的衝突不只影響病患本身,也衝擊了病人的家人和朋友。以英國來說,二○一六年阿茲海默已取代心臟病,成為英國和威爾斯地區致死原因的第一名,隨著罹患人數增加,科學家們一直和時間賽跑,想找出治癒的方法。
「我們已經結婚五十一年,我們是在一九四七年結婚的。」麥克風傳出的老人聲音,迴盪在光線昏暗的工作室內。「最初的症狀是記憶喪失,她顯得容易健忘……」他向下看,顯得有點混亂。「漸漸地事情愈來愈糟……我真的已經走到盡頭,每天早上都得起床替她梳洗穿衣,幫她決定穿上什麼衣服,當然還要準備餐點。但不幸的是……」他的聲音逐漸瓦解,暫停了一會兒好讓悲傷暫時沉澱,「她甚至已經沒辦法跟我說話……這比任何事都還要糟。」
尼克.福克斯(Nick Fox)教授停止播放影片。「這是個可怕的疾病,」他面向聽眾,嚴肅地說著。那是二○一六年四月二十四日。我站在科學博物館一百名異常安靜的倫敦市民之中,觀看福克斯一位病患的影片。那是晚間八點;博物館正舉辦一個名為「陷入思考迷霧」的晚會,對還未收到備忘錄的人大肆疾呼。
福克斯在我的故事中一直是個不可缺少的角色。他和他的門生娜塔莉.瑞恩(Natalie Ryan)都是倫敦國立神經內科和神經外科醫院傑出的神經科醫師,除了看診之外,福克斯花很多時間想提高公眾意識,過去幾年來,他也發布了簡單的線上課程,讓大眾對此疾病能有更多認識。
「在這個房間內每三個人便有一位會罹患阿茲海默症,」福克斯繼續說。「每兩人便有一位將照顧某位患了阿茲海默症患者。」他暫停並再次轉向,「我們卻身在對此毫無意識的社會中。」
老化並非根本原因
流行病學家預估,每二十年阿茲海默症的病例便會增加一倍,失智症將成為下一個全球流行病。若是如此,目前的四千六百萬名病患也不過是癱瘓整個社會的龐大冰山一角而已。
未來醫生或許不需要施行昂貴的記憶測試或是嚴謹的大腦顯影。一滴血或一根頭髮,或許便能預見我們的心智何時會將遭到破壞,而醫生會有大量基因訂製藥丸可供選擇,並精確知道該使用哪一種來確保大腦終生健康。我們將不再受寫入我們DNA中任何內容的擺布,也不必被迫過著清苦生活。我們將在知道記憶會安全不受侵害下,面臨一些新的挑戰。
但此時,我們僅僅知道阿茲海默症是與年齡相關的疾病,但老化本身並不是根本原因。更確切地說,阿茲海默症是正常老化過程中常見的產物。舉例來說,我們知道蛋白斑和纖維纏結會出在老年人腦中,卻不會造成疾病;只有在它們達到某種臨界點時,才會觸動失智症全面爆發。我們知道需存在這兩者(或許仍不足以)才能殺死神經元,我們知道蛋白斑在纖維纏結之前便出現,因此對藥物開發者來說,這是最具吸引力的目標。
我們知道了解此疾病的核心是「遺傳基因」,雖然只有極少數的人遺傳了早發型阿茲海默症的基因,像是APP與PSEN1基因,但我們許多人都具有能打破平衡而朝向失智症的基因風險因子,其中APOE4基因是風險最高的因子。毫無疑問地,二十一世紀的遺傳學將會為此故事添加許多內容。
征服的是我們自身
目前最鼓舞人心的研究,便是基於類澱粉蛋白的治療方式。二○一六年八月,美國生物科技公司百健艾迪發表他們新抗體藥物「 阿杜肯那姆麥」(aducanumab,音譯)的部分早期臨床試驗結果,此藥物是設計利用大腦的免疫細胞來清除β類澱粉蛋白。該試驗針對一百六十五名阿茲海默症病患進行,在每月注射該藥物後一年,降低了他們的β類澱粉蛋白濃度並減緩其認知衰退。這些消息亦預示著大型製藥廠新BACE抑制劑藥物有機會成功,它們是設計來阻止類澱粉蛋白一開始的堆積。而目前的挑戰則是如何在更大型試驗中重建這樣的勝利。在其他研究領域亦快速加快步伐下——纖維纏結研究、神經遺傳學、幹細胞技術、年輕的血液、普里昂蛋白生物學、無處方籤癌症藥物、視覺性阿茲海默症、生活型態的影響——前景將十分樂觀,他們若非貢獻能磨利類澱粉蛋白治療刀鋒的關鍵見解,便是發布各種專屬藥物,供這些對於治療無反應的人服用。
我從未計畫撰寫牽涉如此龐大不同想法與研究領域的書;更遑論其結尾是如此開放無定論。我內心的實用主義者深信在治療的道路上,必定有唯一的真實路徑,如果我能找到它,便能獲得我迫切尋求的答案。但現在走在展覽會場中,我突然明白為什麼最後得是以此種方式出現。在追求不確定上,本來就沒有單一途徑與單一想法。每一種想法的進展將為另一項提供立足點。而唯有足夠趨同的想法,我們才得以達到高峰。就如艾德蒙.希拉里(Edmund Hillary)爵士曾說的,我們征服的並不是高山,而是「我們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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