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在夢後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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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PM
◎孤獨勳章
孤獨是帶著刺銳開出的花,隨順荊棘纏繞身上,傲岸而豔麗地盛放。儘管並不奢望孤榮,然而他們又為我戴上一圈刺荊兜成的冠冕,讓我摸在頭上痛著痛著,一步步向前蹣跚。
據說再過不久,我的勳章就要敲磨妥當了。然而,那又是一種胸口的疼痛嗎?在我無從為父母獻上足夠心意的這些年,我的胸痛一如頭痛,雖不致淌下血來,卻如何也摘它不下,總是若隱若現地刺著、若隱若現地刺著刺著。
◎搖搖晃晃
我害怕情緒的起伏,搖晃出情感的波動;我迴避自己心中的任何聲音,那最終都像嘶吼。因為無論是誰的靠近,都將畫開我沉默而凝固的晝夜,爆裂出無可預期的變化,而這一切,都讓我難以繼續電腦桌前的生活。是的,我將會發現自己呆頓的日子,原來是這樣難以忍受。
因為,我的朋友,我的人生已來到昏黃未暗之際,接續而下的,就像高原的黑夜,冷冽得足以使一切美好蕭索。而我不是耐寒的樹,向來就不是那樣的品種,所以你的靠近令我難以忍受。雖然你當作自己為我帶來溫暖,然而面對改變我唯有惶惑。
所以,帶著你的友善離開吧!儘管那是人與人之間,原本該有的熱絡。喔喔,還要記著,離開時別在身後留下背影,那會惹來我的張望,對自己心生疑惑。除此之外,走開後就別回頭,因為看見你孩子般的好奇,我會待你走遠之後,離開我冷硬的座椅,出門尋覓你來訪的方向,那些生動而充滿色彩的生活。
◎叩!叩叩!
我指尖敲下的文字,一層又一層疊上私屬的智性,在人間必然的孤獨中,我剝開胸間始終無解的情緒,一字一句分門別類,摺入善感的心念中。因為這種不斷的重複,幾乎拼接出正念的全貌,所以我貧窮地寫下去、持續生活的良善與誠懇,讓這樣的理性,方整地繪製我的生活與淡漠。
當我的生命,掉落在充滿或然率的此刻,我仍記得一路而來的塵霾中,已然近視的友善。那曾經烘乾我的潮溼,讓我有了乾爽的心境,藉以面對愈見艱難的生活。所以,我過低的溫度,實際上仍舊期待暖熱,就像我還能在眼前的生活中,與往日的熱情重逢。
然而現實也是堅硬、充滿稜角的,那種人與人之間,必然會敲出聲響的生活,讓我躲在自己軟嫩的角落、摀住耳朵。但是叩!叩叩!什麼敲打著我?叩!叩叩!我撬開自己的胸口。原來有個孩子躲在裡頭,叩叩叩敲壞我可疑的冷漠。
◎夢想的化石
前方就是我多年以來的夢想了,而我怯於往前踏出起始的一步,說不上為什麼,只是十餘年來盡是如此。
在理想或幻想的不斷喘息之前,我又懷疑理念的可行性了,所以那麼多機會與謬誤過去了,我依然錯過近在咫尺的美好與壞滅,終日在平凡得庸俗的日子裡,踢躂而踢躂,跳著閃著走過。然而人生還有幾年能夠真切握入手中呢?我夢見自己在母親面前,滿懷歉意的笑臉、畏縮的腳趾而無聲的藉口,這總是讓我從驚嚇中醒來,彷彿自己的心讓自己啃了一口,倏地從夢中坐起。
其實青春正盛時,為了自己堅硬的理念,我向來橫衝直撞,只向前、不回首,所幸上蒼眷顧,不曾讓我真正為理想摔破頭。畢竟這世上,陷阱看來總比務實美好,於是多年之後,我坐在夢想的坑口,為自己猶然抱在胸前的憧憬發起愣來。
我該再次離開眼前的牢固或凝固嗎?我問自己,然而夢想頂峰的巨石落下了!無論藏入洞穴的是理想也好、幻想也罷,都與我斷了牽繫,就像那些夢都不曾屬於我,我也不曾有過那些夢。我拋開假設靠近巨石一步,撫觸巨石滿是稜角的皮殼,那皮殼的表面是一種奇異的、龜裂的文字,摳破其間的紋理,其實就是前人不斷重疊的理想與幻想,數十個世紀以來,層層疊疊老去的化石。
◎我的天空
有些微弱的光線,背對我晒出虛弱的溫暖,我側過自己已然凝固的臉,懶得理會那種寡情的熱度。我心想:若是天光真的到了,風不至於這般刺骨吧?
然而歲月令我的腳步蹣跚,既避不去這種冷、也離不開那種暖,就這樣讓冷風吹在胸口、而微溫的光線照在身後。
為何辨不清這是怎樣的情狀呢?我疲倦得就要摔在自己腳尖,一意尋覓能夠歇下腳跟、安然入睡的床。然而喘息間我拖拉自己愈是疲軟的身子,滑倒在多苔的泥地上,靈魂向前一步撲出、而肉身摔在神識之後。我的靈魂拋棄肉身,毫不遲疑地背對日出,狂奔於寒冷而多雲的黎明。
是的,我的神識過度遷就世態的冷漠,以致心中懼怕溫暖,連連在似魅又真的幻象間,一路奔過凝冷而善感的莽原,讓草露濡溼我的顫抖。直到又明且暗的破曉,天堂翻覆、雨豆嘩然撒下,我不停打顫的身子才在喘息間彎下腰來,淋漓無名的寒意。
天色愈來愈是明亮,當我仰首欲泣之間,天際那令我雙眼瞇起,備感意外的方向,滿目的虹光落入眼中,城市的冷冽一寸一寸讓日出呵暖。果然天光並不辜負任何人的再次挺胸,因為我私屬的天空,也在晦澀的胸間灼灼點亮。
◎晴天的人
又一個幾乎透不過氣的清晨,我從壓在左胸的夢中醒來,那並不是好夢,也說不上噩夢。只是夜魅之後,很奇怪的,我再也穿不進自己的鞋。
我試過幾次,但自己的腳板何時變寬、變長?我完全不曾意識到變化。可是就在我踏上地板,我發現自己的脊骨比以往都更為硬挺、膝蓋也倍加牢靠。赤腳踩過臥房,我在房門外發現一雙夢想與現實拼接的新鞋,回頭張望自己脫在床畔的舊履,我才看清那雙舊鞋,早已磨破我向來的一廂情願,既是狼狽、也羞愧得穿它不上。
世間或雷或震、充滿晴雨,每個人都要在相異的時間,遇上類似的氣象。只是相仿的一種天候,看在不同的人眼裡,又是自悲自喜、大不相同。只能說人生就是一段情懷獨抱的路,既無需傲岸,也不必卑微,人人頭頂著一樣的陰晴,唯獨心念讓我們趨近陽光,成為一個晴天的勇者;或湊向烏雲,在陰霾中感慨萬千。
我穿上新鞋走入晨風之中,市井一如以往,既有現實的擦撞,也有理念的綿長,胸中的傷口與心中的希望都無限無量。我在微風中伸了懶腰,擰乾昨夜潮溼的腐味,與每個路過今天的人,各自走過悄然皺眉的陰雨,或又一日的晴空朗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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