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 婚紗與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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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小時候有段時間著迷於服裝設計,遂買了許多收藏型芭比的圖鑑與雜誌,在那還看不太懂英語的年紀,單是瀏覽銅版紙上的綾羅綢緞,亦已覺得滿足。其中有一款一九九八年的新娘芭比,出自知名華裔婚紗設計師之手,白綢肚兜式上衣拼接紗料長袖,下身蓬裙開展,領口、袖口、腰際、裙尾鑲一圈黑邊,背脊繡一列珠扣,手持紅花,棕髮垂肩,裙底還有一副吊帶絲襪。精緻若此。那是我初次知道Vera Wang這名字。
後來漸漸在諸多時地聽見關於Vera Wang的消息,不外乎新聞裡某某女星,戲劇裡某某女角,歡喜穿她設計的婚紗步上紅毯。前花式溜冰選手,自體育界轉職時尚界,照樣在霓裳羽衣之間來去翩翩。我記得電影《新娘大作戰》裡,一對手帕交至婚紗店試衣,撫著櫥櫃裡Vera Wang的作品,戀戀地嘆道:「密斯王!」穿著王別出心裁的衣飾,無數新娘遂有了王天下的姿態。劉嘉玲,徐熙媛,侯佩岑,一個一個成為Vera Wang的模特兒。人向來是衣服的模特兒。
亦舒推崇Vera Wang是出了名的。讀亦舒的愛情小說,讀到「不如打電話到紐約王薇薇處」「我幫你去紐約王薇薇處訂禮服」「我馬上叫祕書打到紐約王薇薇處訂婚紗」一類的句子,我總是笑。林夕推崇亦舒也是出了名的。哪天林夕真以王薇薇為主題寫出一首歌詞,也未可知。
然而我參加過的婚禮中,從未有人穿Vera Wang的禮服。當然這也是因為我與周邊親友的社交圈沒有那樣富貴,不足以遇到穿Vera Wang的新娘。沒有Vera Wang的婚禮,與婚姻,想必依然能夠順利進行下去吧。儘管我對於大團圓的敘事一向抱持懷疑。我並不相信Vera Wang的婚紗真是幸福的象徵,可是許多時候我確實覺得,比起結婚成家的本身,婚紗可以予人更為切膚的美滿。
前陣子經過百貨公司的廣場,等紅綠燈時,馬路中央有人在拍婚紗照。
他們就立在人潮中央,任由歡快的紅男綠女匆匆經過,為之見證並且成為照片的背景。我見過許多選在鬧區婚攝的新人,在電影院的天橋、飯店的噴泉、辦公大樓的花壇留下儷影,卻沒有一對像他們這樣:每逢綠燈時刻,他們攜手踏上斑馬線,站定,脈脈廝覷,周圍熙攘嘈雜,交通號誌的秒數不斷倒數著,遞減著,這畫面於是顯得大膽浪漫了。世事瞬息變幻,兩情只是不改。那準新娘穿一襲雪白桃心領婚紗,裙裾如河,浩浩湯湯,有那麼多燦爛的歲月流去了,流去了,不回來了,然而新的日子又源源不絕。她是知道的。
消防栓旁守著協助側拍的親友,絮絮議論那準新娘的禮服。也不知是男女哪一方的人。其中一人笑道:「她就非買Vera Wang的婚紗,燒光了錢,結果落得只能在馬路邊拍照。」另一人應道:「你懂什麼。婚紗照是收進床底的,婚紗呢是穿進會場的,當然要最好的。」聽著這打趣言詞,我卻莫名覺得悽慘。
據說美國流行這麼句話:「未婚女子想要一套Vera Wang;離婚女子想念那套Vera Wang;再婚女子慶幸還能擁有另一套Vera Wang。」第二句最點睛,因為它把話挑明了:穿這婚紗亦未必天長地久。但是這又何妨,畢竟那確實是「王」的新衣,相信的人永遠比不相信的人快樂。
紅燈,攝影團隊與新人返回廣場。準新娘理理髮髻與耳後的玫瑰,那準新郎伸手牽她,兩人並肩站成了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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