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廚房】陪你挑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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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翔羚
我不喜歡吃蔥。或許是打從在娘胎裡開始,與生俱來的嫌惡與恐懼,每次吃蔥必定會翻胃作嘔。
還好母親跟我一樣討厭吃蔥。凡是需要青蔥煸味的食物,母親都主動省略不用。但有時為了宴客,也必須從俗的請出它,只是作法相當奇特,先切成約莫半幅筷子的長段,再悶到軟爛,像一襲黑軟袍衫,接著,在吃主菜前,母親會用杓子一瓢瓢將這不速之客請走。
外食,往往就是考驗「耳聰目明」的時候,即店家有沒有耳聰?而我們有沒有目明?點餐時,無論料理需不需要放蔥,我們母女倆一定會像念咒般,額外地叮嚀手忙腳亂的老闆:「千萬不要放蔥」。店家煮食的過程,我們會不斷將視線投射到餐檯面前,在廚師下最後那道毒手之際,倘若盯緊些,往往可以阻止一場憾事,但多數時候也都是來不及的。當店家送上滿是青蔥的餐點時,母親自然免不了一陣哀傷地抱怨,責怪店家的耳不聰,懊悔自己的目不明。有些以和為貴的店主,會幫我們換掉餐點;有的則乾脆表明食物既煮概不退貨,要我們挑掉就好。
挑蔥,是有等級層次之分的:如果是湯麵上的浮蔥,用湯匙沿著碗緣順勢畫幾次圓即可,這是撈;如果是小菜上的生蔥,那就用筷子順著小菜形狀依勢撇置盤緣即可,這是撥;最高等級的應該是炒飯裡的熟蔥,如果遇到任性、耳朵不聰的老闆,那就進入飯中有蔥,蔥中有飯的層次,母親和我先是一番呢喃式咒罵,接著就開始低伏著頭,定神凝睛地挑著蔥花,無論多小的蔥珠,絕不放過。凡此,飯飽之餘,定有一墓「青塚」立在盤中。但這也有好處,母女邊挑蔥邊聊天,倒也和樂親蜜。
還記得有次母親外出,請小舅打理我的中飯,那頓飯我吃得很痛苦,因為每道菜都有蔥。小舅認為我不吃蔥是因為母親寵壞的,想趁此機會逼我吃蔥,矯正我的「壞習慣」。豈料,我每吃一口即作嘔甚久,那雙筷子舉輕如重,速度趨近於零,從乾飯吃到幾乎成了稀飯,實際也吞沒幾口。終於,小舅的耐性盡失,狠狠地揍我一頓,飯也打翻了,最後以哭鬧收場。母親回家後,我哭著告狀,母親因此和小舅冷戰了一段時間。
過年回到外婆家圍爐時,面對滿桌菜餚,母女倆最常被取笑的還是不吃蔥的事。有些菜,外婆必須另外準備,要不然就是灑下蔥花之後,想起我們,只好再花時間挑出,因此,確實增加了料理者的麻煩。餐敘中,母親常會被外婆叨念:「怎麼教小孩挑食呢?」我和母親都很努力辯解:「沒有人教,這是天生的啦!」
大學以後,獨自外食的機會次數愈來愈多。有陣子,蔥價因為颱風損害而暴漲,對我而言,可算是件開心的事,點餐時都不用特別叮嚀,那丁點的青綠自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想到某日午間的疏於防範,換來一碗灑滿青蔥的湯麵,我跟老闆抱怨說:「怎麼那麼多蔥?」老闆爽朗地笑說:「小姐,我這都是三星蔥,很貴耶!很香,妳吃吃看。」還在苦惱之餘,看到一台電風扇吹著整桌的蔥,那是老闆怕溼氣影響青蔥的香氣與口感。是啊,餐點的價錢並未調漲,老闆還願意整把整把的灑下蔥珠,那種豪氣與體貼,好像隨著青蔥和著麵湯的香氣與溫度,傳遞開來。結果,那次留立的「青塚」比平常低了點。
這麼多年來,總算練就到了「能吃可吃,但不主動吃」的境界。前年過年,回外婆家,依然是滿桌菜餚,我們母女不吃蔥的事,仍舊像圍爐中氤氳的熱煙自然地冒生出來,正當大家笑鬧的時候,我有點不甘示弱的說:「我早就能吃蔥了!」語畢,外婆姨舅稱讚不已。但母親在一旁卻神情落寞:「你何時可以吃蔥了?我都不知道。」是啊,這些年飲食習慣的改變,為了不讓母親擔心,都選擇不說。忙碌的生活與外食的日子,有增無減,看著那落寞的神情,倒是點醒我往後真該多陪母親好好吃頓飯,陪她好好地挑蔥花,也好好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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