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思念】睹物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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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默子
一直很慶幸自己在淳樸良善的小康家庭成長,身為公務人員的父親是我們敬畏的好典範,一輩子在田裡和家裡忙得團團轉的母親,更是我們的至愛。生養了八個小孩的花費開銷,再怎麼仔細盤算也算不出來,那會是一筆多麼龐大驚人的數字!
我和外子是三十餘年的上班族,養一對兒女至大學畢業,畢生積蓄即所剩無幾,尚在老驥伏櫪孜孜矻矻;怪不得父親直至重病往生前,都還在當業餘司儀,怪不得母親罹癌初期,仍然起了個大早跟著農耕團去採摘紅蘿蔔。每次想到二老汗流浹背不敢歇息的認真身影,就打從心底讚歎不捨。
二十年前,二老在一個月內相偕見佛祖去。重病年餘,肉體的折騰苦痛,為人子女無法分憂解勞,巴不得可以如魔術般轉移消失,能夠提早解脫未嘗不是萬幸,只是留給我們永遠的思念與哀傷。
辦完雙親後事,整理遺物睹物傷情,什麼該丟什麼要留?幾個大袋子,滿滿的回憶,哪個手足夠狠心搬出去?那就剪刀石頭布吧!像小時候一起玩耍,或是為了冬令進補多吃一口,手足相持不下時,猜拳決定。
煞有其事出拳,六個姐妹你看我我看你,眼眶泛紅沉默不語,就算猜拳嬴了又如何?哪來勇氣將幾十年的回憶拋棄?大哥和小弟果然是男生,兩人自告奮勇一起完工。但屋子裡還是有不少遺物,你望我我看你,大姐開口了:「想要什麼自己拿吧!」
不約而同看上了年紀該有一甲子的老針車。那是母親的嫁妝,童年時,幾乎天天都聽得到針車的聲音,不但手足的衣著皆是母親一針一線踩針車縫製出來的,甚至村子裡幾個富貴人家也會前來委託。
國中時,家事課需要踩針車交功課,四個姐姐都得了遺傳輕鬆交差了事,唯獨資質駑鈍的我,幾次把針車的線搞得糾纏難解,勞動師傅跑了幾回。為了確保針車的壽命,也為了針車師傅已落下狠話不再來修理,母親破例作弊了一次。
母親年逾六十後,因視力模糊又不適應戴眼鏡採針車,只能以手工取代,非不得已不再踩踏,抽屜裡的針車油及相關用品就此擱著。一甲子以上的老古董,四十年的滄桑歲月,立下多少汗馬功力,也是該退休了,但永遠忘不了的,是母親坐在針車前的身影。
至於梳妝台上的棕刷,是父親天天出門的必備工具。
父親是公所的小職員,也是婚喪喜慶上字正腔圓、聲音宏亮的司儀,從年輕到老邁,永遠一身光鮮亮麗。不分冬夏,西裝筆挺地出門是父親的鐵則,每次出門前,他一定會用棕刷將西裝刷個幾下,確保乾淨無棉絮,再搭配公事包和亮晶晶的黑皮鞋,精神抖擻地出門。
老棕刷功成身退,與針車同在一室窩居,梳妝台上還有幾罐雙親的保養品。那熟悉的味道,彷彿凝聚著子孫對二老的懷念,悠遠恆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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