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小事】設想我在西台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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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鈞堯
知道澎湖這島嶼,是一群討海人竊竊私語。
他們的漁船往碼頭靠近,浪嘩漸止、人聲漸聞。白天哪,有些燈光已經奢侈地打亮,一個明晃晃的世界,還擔心它不夠明亮。我們會說,日頭高,還開燈做什麼?紅色燈籠低調而朦朧,從一個廟址或一個市集,串起討海者的希望,尤其在暗夜,儘管他們晒得很黑、很靜,依然有股雀躍在眼底浮動。
討海人,約莫七天或半個月沒踏上陸地,盼望可以洗一趟痛快的熱水澡,在不動晃蕩的小旅館裡。他們盼望可以圍坐,擺幾支高粱在桌上,四個人、四個人一桌,打一會四色牌。討海人談澎湖,讓它帶著點仙氣,唆使我暗暗地把彭祖跟澎湖連結在一塊。
彭祖是長壽之神,據說活了八百歲,從堯舜迄商周,娶妻四十九、生子五十四,他的養生事蹟被後代整理成《彭祖養性經》、《彭祖攝生養性論》等,西漢劉向把彭祖列入仙界,事蹟收錄在《列仙傳》。彭祖與澎湖,八字寫歪,也畫不在一塊,我知道那是我自個兒的幻想,一次次自我糾正,但我的「栽贓」能力高明,已達「真相不能移」的境界,每次出發到澎湖,總看到彭祖白髮蒼蒼踞雲端,他的鬍子被風一吹,散做千里波滔。
我的謬想與討海人脫離不了干係。他們那個神祕樣,活像澎湖是他們的祕密基地。
八○年代,我就讀高雄中山大學時,曾從高雄港搭渡輪,到澎湖。都忘了為什麼而去?船入港,倒留意碼頭上的燈籠、商街,好奇父親從這裡上岸嗎?父親正是那群討海人之一,每次聊澎湖,都與夥伴圍成一個圓,背對著外邊。也許沒事,也許是他們的姿態惹事,或許戒嚴時代,他們從金門漁港,發動遠洋漁船在茫茫大海撈捕,得隙在澎湖小駐,是不能洩漏的民情……
初見澎湖,我有點洩氣,澎湖風大過金門,絕少有樹高過兩層,房子多為平房,低矮低矮,雖不似後來電影《魔戒》的哈比人居所,但矮低矮低,一副藏不住祕密的模樣。
我是犯傻了,祕密哪有結綵在高處的?祕密正該結做一只只仙人掌,內底紅肉、外頭帶刺,我真沒想到澎湖的仙人掌可以製成冰棒、冰淇淋。澎湖的仙人掌與金門的不同,屬於食用款,一六四五年荷蘭人引進栽植,莖橢圓形多刺,開黃花,果實成熟呈紅色,又稱「澎湖紅蘋果」。不知當年上岸的討海人,可曾食冰,啃紅了一張嘴?
我設想,討海人來到澎湖時,已經預設立場了,他們放下男人與父親的身分,好好當一回男孩,重溫他們太短的童年,難怪當一夥人兜圈說話時,有點神祕、帶著點頑皮。
我們租乘機車遊澎湖。車過跨海大橋,風,是有形狀的,把衣衫灌做氣球、褲腳則扯成喇叭,我幾度擔心會被吹倒。橋下,暗礁與海浪,一暗一亮,我擔心把持不住機車龍頭,專心盯看去路。這一天以及後來好幾回澎湖行,都為了西台古堡。工程雖不在地底,確實可稱作穴居。鄭成功從金門料羅出發,於台南鹿耳門登陸,驅逐荷蘭人以後,以澎湖為前方構築砲台。清朝大將施琅降伏明鄭,即多次於澎湖附近海域大戰。現今遺留的炮台是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建造的。光緒九年(一八八三)中法戰爭爆發,澎湖通判李嘉棠曾就康熙五十六年(一七一七)完成砲台改建,台灣建省,劉銘傳請德國人鮑恩士針對口徑、火力等需求,架設大砲與砲台,並於光緒十五年(一八八九)完成。
劉銘傳,安徽肥西縣人,他是台灣現代化之父,架鐵路、辦教育、興農業等,如果不提,誰知道他是安徽人?劉銘傳的崛起與李鴻章息息相關,咸豐四年(一八五四),李鴻章創建淮軍,劉銘傳年十八,被鄉人推為團練長官,招募的兵勇稱為「銘字營」。劉銘傳協助李鴻章壓制太平天國,半生戎馬,最被人詬病書讀得少,但也很快建立的西學中用知識,一八八四年中法戰爭,督辦台灣軍務,提出十項整頓海防建議。
中日戰爭後,李鴻章代表清廷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灣,劉銘傳時已告老還鄉,聽聞此事,據說怒血攻心,不多時即過世了。劉銘傳盛也李鴻章、衰也李鴻章,身為武將,該看慣了城池攻掠,身為文官,對台灣的一政一物,該是纏綿深刻。我多年前到訪劉銘傳故鄉,淮軍與湘軍後代,以及當局顯要與作家等,一起討論劉銘傳的戰績與治績。我聽到美妙的歷史回音。兩岸關係,時疏時密,安徽人以劉銘傳為榮,台灣人從未當他是外省人,當心懷慈悲,以民祉為先,文治武功的確能在時代的蛻變中,千古流傳。它們會變新、也會變舊,但不會退去。
所有的戰爭設施都是時代之惡,西台古堡也是。設想我是海盜乘風來,遙望一個低矮島嶼,尋思怎麼上岸、如何劫掠,忽然,砲火地底起,四門英製的阿姆斯壯大砲,朝海上射擊。西台古堡的低地勢,是為了讓大砲在大海上空的攻擊,更驚悚。西台古堡占地八公頃,外堡門、外土垣、內壕溝、內堡門以及內土垣、砲座、甬道、兵房、內校場等,有六吋、十二吋口徑的阿姆斯特朗大砲各一門,以及銅砲二門等。
大砲瞄準大海,設想我是指揮官,一旦偵測海上有事,各種口徑與方位的砲台,就是籌碼。曾讀過朋友的菊島童年,他佯裝前方有戰事,折了個樹枝當槍桿,跑跑、停停,○○七附身一般,潛行殲滅敵人。當時當然沒有○○七,但人心的根柢,都有抵禦的、前進的力量,尤其做為一個島嶼和前線,男孩們的童年,很可能野了點、煙硝了些,但肯定都非常短了。
八○年代與朋友搭船來,九○年代與丘秀芷、歐銀釧、路寒袖等搭飛機來,每回造訪西台古堡,我都走到每一個砲台前,摸摸它的鏽蝕,遠眺大海,設想我是敵我兩種,該如何攻擊並且防禦?
風狂,顯得西台古堡更靜了。有時候想像,我是十九世紀末的一個士兵,剛吃淨午餐加菜的雞腿,專注聆聽營區外頭,可有快馬的啼聲?
據說,巡撫大人要來了。

西台古堡
圖/吳鈞堯
西台古堡
圖/吳鈞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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