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有光】明月千里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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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光斗
母親愛唱歌,喜歡奔電影院;尤其是電影的主題曲、插曲,她總是領著我們唱。一度,她期望歌唱得好的大姊,能夠上台成為紅歌星,可惜,大姊登上了鐵路局的觀光號,成了「觀光號小姐」。
由周璇、白光、姚莉……到敏華、潘秀瓊、葉楓……再加上黃梅調。母親經常塞錢給我,為的是幫她在台中的唱片行,買回她指名的唱片;有一回,她執意要聽姚蘇蓉的一首歌,我來回換了三次唱片,都沒讓她中意,害她幾乎發火到呼我一巴掌。
那麼多耳熟能詳的歌手與唱片,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吳鶯音唱的〈明月千里寄相思〉。
中秋節,吃完晚飯,坐在家門口乘涼賞月,我們這群隨時都鬧飢荒的小鬼頭,虎視眈眈的是茶几上的月餅與柚子。不過,一旦客廳的唱機傳來吳鶯音略帶鼻音的歌聲:「月色茫茫照四周……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遙問,心已愁,請明月代問候……」我立刻知道,母親想家了,思念南京的親人了;她的心情肯定不好,我最好皮繃緊一點,躲遠點,省得又被猛k一頓。
說到中秋節,第一個跳進眼底的自然是月餅。彼時,月餅的種類並不多,打開一盒,若有八個,伍仁起碼有四個,其他的則是鳳梨、豆沙……我最討厭伍仁,死甜,餡裡的肥油與瓜子肉,結合成一股噁心的餿味。沒錯!因為家裡沒冰箱,一個不小心,母親捨不得給我們吃的月餅,會長出一層綠色的黴菌,害了母親嘴裡念著佛號,不得不把月餅給倒掉。
我喜歡人們口中說的「台灣月餅」。清香合口的綠豆沙,夾有一層滷好的瘦肉,外皮酥爽不沾牙。偏偏家裡見不到,往往是跑到鄰居家,才能分到一口。
月餅盒裡襯托月餅的是五顏六色的「鬚鬚」。女生最陰險,老是先搶「鬚鬚」,說是放在鉛筆盒裡好看。不過,後來也聽說,村裡官階最大的某位伯伯,一個不小心,被某個手快的某家小兒,在他剛收到月餅禮盒中的「鬚鬚」底下,翻出了一卷鈔票;這一下,村裡熱鬧了許久。
柚子,或是文旦,自然也是中秋節少不了的珍饈。父親先是切平了柚子的尖端,然後在柚子身上淺淺的畫上五、六刀,將皮剝離柚子肉;那皮,就是現成的一頂帽子,我總是要戴到睡著了,父親才會幫我摘掉。
被月餅、柚子塞滿小腦袋的那段少年時光的中秋節,當然不識愁滋味;我們愁的是少吃了一口月餅,少搶到一瓣柚子;卻無從體會父母這一輩,思親懷鄉的萬般愁緒。
如今回想,真覺得他們大不容易。
某年的中秋夜,乘涼的大人們在聊天。隔壁老實八交的李伯伯忽然大起了嗓門,他以特有的山東口音大聲說道:「什麼人間天堂?什麼四季如春?熱起來屁股要著火,悶起來腦袋要裂開;下起雨來,滴滴答答的老不爽快,跟俺山東老家比起來,這裡哪是人過的地方……」旁邊的李媽媽急了,拉著他光著的膀子,怒罵道:「才喝了半杯狗尿就醉得胡言亂語!走!跟我回家去!」李伯伯猛然一甩,強大的力氣把李媽媽推倒在地;他繼續罵道:「俺就是這個破命!離鄉背井的到了這破地方,啥事順利過?我的名字叫做李永順,偏偏永遠都不順……」一向和氣對人的李媽媽坐在地上哭了起來,母親與對面的曾媽媽急著去扶她,李媽媽邊哭邊說:「他這麼胡說八道,就是說酒話,萬一被告到上面,抓到監牢裡,我們這一家老小怎麼辦啊!」
木訥的父親在旁接不上腔,好在曾伯伯的官銜大些,見識廣些,就立刻搶著說:「大家都是有緣分,才能由大陸這麼大的地方,奔來台灣,住在這麼一個小眷村裡,這分感情連親兄弟都比不上;永順兄可能是過節了,想家想過頭了,才會說一些酒話;這酒話怎能當真,明天睡醒了,沒有一個人會記得的!放心吧!李太太,別哭了啊!」。
曾媽媽與母親將披頭散髮的李媽媽扶進了房裡,李伯伯被曾伯伯按在藤椅上,又遞給了他一杯茶;滿眼血絲的李伯伯安靜了下來,他的嘴唇閉得像是一個一字,臉色在月光底下,顯得分外鐵青。曾伯伯為了緩和氣氛,開始說鬼故事,他說,一次半夜行軍,明明天上的月亮跟中秋一樣亮,一樣圓,可是,整個隊伍像是中了邪,無論怎麼走怎麼繞,最後又都繞回原點,於是,隊中有人說,他們遇到不乾淨的東西,在鬼打牆了;果然,立刻發現小道邊上有一片墳塚……聽著聽著,所有的大人小孩都入定似的,彷彿被高手點了穴道,全盤鴉雀無聲,就連先前激動的李伯伯,都挺直了腰桿,文風不動。
後來,家家戶戶的環境都改善了,買了電視冰箱不說,廂型冷氣也都紛紛裝上。別說是平日了,就算是中秋夜,人人都躲在家裡吹冷氣,看電視;村裡的院子,不再有人乘涼,只留了個皎潔白晃的月亮,高高掛在村子裡已經廢棄不用的水塔上。
大學畢業,當完兵,留在台北打拚,只有過年會趕回台中,就算是中秋節,也懶得去擠火車,都遠遠待在台北。有一天,蔡琴把新錄好的一捲錄音帶送給我,說是翻唱老歌,市場應該會歡迎的,我順手放在隨身皮包裡,好幾天都忘了它的存在。一直到某個假日,沒事在家整理皮包,居然翻出了那捲錄音帶;放進錄音機後,我在歌單裡發現了這首歌〈明月千里寄相思〉:「……人隔千里無音訊,欲待遙問,終無憑,請明月代傳信,寄我片紙兒慰離情。」霎時,那晚,李伯伯、曾伯伯、李媽媽、曾媽媽、父母的音容,都跟著蔡琴的歌聲,迴旋宛延在眼前……
眼前又是中秋佳節,昔日眷村裡的叔叔伯伯們,都已凋零得差不多了。那些個只會在睡夢中偶一出現的長輩們,這會兒的魂魄,可都安好?也或許,只有天上的明月,得以看得最清楚最真切,我那些活著辛苦掙扎,死後終不再飄泊的眷村叔叔伯伯們,都已含笑佇足在故鄉的泥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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