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功能神經外科研究所所長李勇杰 刀尖上的勇者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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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記者李斌、俠克、屈婷
湖北羅田人鄭心意的命運,在「而立」之年被徹底改變了。他扭曲如麻花一樣的身體終於不再痙攣、抖動,不受控制的嘴唇、舌頭也終於能穩穩地吐出一聲「謝謝」。
在鄭心意命運的「分岔口」,他的主治醫生、北京功能神經外科研究所所長李勇杰微笑地站在那裡——正是他和他的團隊通過手術,實現了「中國阿甘」曾破碎一地的夢想。
在中國大陸功能神經外科領域,李勇杰是一個「神話」。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神經外科博士後、一手開創中國大陸功能神經外科學、大陸「細胞刀第一人」……剝去層層耀眼的光環,他本質上永遠是一個醫者,擋在通往死神和疾病的歧路上。
醫者仁心,懸壺濟世。二○一八年,李勇杰帶領團隊將畢生所學和實踐匯編成一本一百五十萬字的皇皇巨著——《功能神經外科學》,以此作為他獻給中國功能神經外科學科未來的「禮物」。
被譽為細胞刀第一人
李勇杰治癒鄭心意的那台手術,名為「腦深部電刺激手術」。簡單地說,就是在人腦的深處放入電極,通過對病變細胞加以電刺激,從而控制和調節它們發病的症狀。
聽似簡單,其實人類直到十九世紀末才認識到人腦與意識、行為的關係。而利用外科手術精準地治療大腦組織,則要追溯到一九四七年立體定向技術的出現,針對的病症正是被稱為「不死癌症」的帕金森氏症。
一九九四年,剛剛來到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攻讀博士後的李勇杰第一次接觸到當時最前沿的微電極導向立體定向神經外科手術。這是一種通過毀損腦內「震顫細胞」、從而停止病人肌體震顫的技術,被形象地稱為「細胞刀」。
手術室裡,一位病人在顱內準確定位後,一個很細的電極深入她的大腦,找到病變的異常細胞,然後通過射頻加熱的辦法將其「破壞」。幾秒鐘之內,她右手劇烈的震顫消失了,淚水湧出眼眶:「哦,天哪,它(抖動)停了,十年了……」
「整個世界好像寂靜下來,我只能聽見內心深處的聲音:一定要掌握這項技術!」五十七歲的李勇杰,至今仍記得決定自己未來學術方向乃至人生命運的那一刻。
當時,這一先進的手術技術在大陸還是一項空白,醫生們還把帕金森氏症叫做「震顫麻痹」。早已是大陸醫學博士、行醫數年的李勇杰很清楚,中國大陸患有像帕金森氏症這樣的神經系統功能性疾病的患者達數千萬,急需高水平的腦外科手術介入治療。
在博士後畢業後,李勇杰毫不猶豫地加入當時世界最負盛名的立體定向神經外科——羅馬琳達大學醫學中心,僅用兩年時間就掌握了「細胞刀」的全部技術。
「中國有那麼多病人,我要回國,把學到的技術帶回來!」李勇杰內心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什麼也不能阻止他回國的腳步:優渥的生活、遠大的職業前景、美國的綠卡……「我走得義無返顧。」他說。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二日,中國大陸第一台「細胞刀」手術在宣武醫院開始了。歸國的「留美精英」李勇杰是主刀大夫,也是麻醉師、影像師、護士……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台「高精尖」的手術是怎麼做的,他需要親自把控每一道環節。
打頭架、帶病人去核磁室做腦掃描、手術靶點定位、靶點位置計算、開顱、鑽孔、將極細的穿刺針穿入抵達靶點位置、沿針道插入一根微電極……不知不覺,八個小時過去了,沉浸其中的李勇杰絲毫不覺,圍觀的醫生、護士看到:電極定位的誤差不超過一毫米(公釐),病人顫抖的手在術中就漸漸停了下來。
「人的大腦是個黑盒子,立體定向技術有點像GPS,必須準確到毫米。」李勇杰說,「細胞刀」作為一種神經調控手術,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人類實現腦機接口(又稱「腦機介面」:brain-computer interface,BCI)夢想最成功的案例。
「感覺太神奇了。」目睹手術全程的醫生魯曉利記得,手術成功後,慕名而來的病人愈來愈多,到了那年年底,李勇杰團隊已經每月能做幾十台「細胞刀」手術,一套科學的手術標準流程隨之建立,手術時間也隨之縮短到平均兩個小時。
「我只是一粒種子,把這項技術帶回國,到處開花結果。」被譽為「細胞刀第一人」的李勇杰謙虛地說,如果說他有何貢獻,那就是讓立體定向技術在中國發展得更為精細,更有安全保障。
一人戰場變成團體賽
以二十年前的第一台「細胞刀」手術為起點,李勇杰培養出一支高水平的功能神經外科「國家隊」,診治來自世界各地的患者十多萬人、手術治療一萬多例……面向大陸醫院的十六期「宣武講習班」,培訓了大陸上千名醫生;「細胞刀」、腦深部電刺激、內鏡手術等前沿技術一一引入中國,可診療的病種已拓展到三十多種。
李勇杰「一個人的戰場」也變成了「團體賽」。
當年,宣武醫院因他的歸來而設立了北京功能神經外科研究所,它是中國大陸第一家功能神經外科領域的臨床治療和科研機構。自二○○九年起,這裡已成全球最大的「腦深部電刺激治療中心」,腦起搏器植入量連續十年全球第一。
「這是一個團體賽的成績,但腦刺激器的高科技來自大洋彼岸,植入量再大也只是跟跑,而不是領跑。」李勇杰很清醒,「不做曇花一現,而要長足穩定的發展,這才是我回國創業的真正使命所在。」
面對龐大的醫療需求和彼時一片空白的中國大陸功能神經外科領域,這位外表儒雅、講起話來慢條斯理的醫生顯示出人如其名的「勇」字,一肩挑起了人才培養、學科建設兩副重擔。
永遠在路上 立志做科學家型醫生
很難想像,二○一○年李勇杰治癒鄭心意的「扭轉痙攣型腦癱」時,腦電極植入手術在國際上也尚處在各項早期臨床探索中。這意味著,他所做的前沿探索不可避免會有失敗的風險。
李勇杰坦承,自己固然「愛惜羽毛」,但要做一個好的腦外科醫生,「短期看智力,中期看能力,長期看擔當」。為此,他立下一條做手術的規矩:「最難、最新、最有風險的手術,我來做!」
一次,李勇杰遇到了一位病情特別複雜的癲癇患者小意。在經過一次無可挑剔的開顱手術後,她的病情居然又復發了。這意味著,之前對病灶的判斷很可能是錯的。
等李勇杰被同事喊到病房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幕情形:患者母親坐在窗台上,萬念俱灰。基於細緻的觀察後,李勇杰果斷第二次開顱檢查,確認真正的病灶竟在腦的頂葉區,距離大腦運動皮層不到二釐米。
第三次開顱手術做不做?誰來做?李勇杰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手術台前,他小心翼翼切除了指甲蓋那麼大的病灶細胞,避開了凶險的運動皮層傷害。
「病人才十六歲,如果因為手術而癱了,年輕醫生很可能無法承擔這種巨大的心理負擔,那就我來吧。」他微笑著回憶,彷彿那些驚心動魄的「生死時刻」一如平常。
一直追隨他的魯曉利醫生評價他「不怒自威」——「當他在的時候,所有人都發自內心地依靠他,這就是李教授的人格魅力」。
「有時是治癒,常常是幫助,總是去安慰。」李勇杰的學生周長帥曾在一篇名為〈大醫生的小故事〉文章中,回憶了老師教導他們應如何對待病人的一句話。
有人問李勇杰:「你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他哈哈大笑:「我有那麼多新技術、新領域要去學,哪有時間想這些?」
他還有什麼追求?
「我是一個不安分的人,天生就喜歡做點新的、不一樣的事情。」李勇杰臉上露出幾分孩童般的神氣,「我希望被大家認可為一名科學家型的醫生。」
「科學,解決『天』的問題;技術,解決『地』的問題。我仍然看好外科手段對重度抑鬱症等情感障礙的治療前景,希望找到那把鑰匙,打開天地連接之門。」他說。
李勇杰透露,他的團隊正在醞釀進行無創手術,「這是外科手術和治療的下一步,將是一個很大的突破點,我看好它。」
《功能神經外科學》付梓之際,正是AI機器人AlphaGo戰勝人類圍棋頂尖高手的時候。
「大腦有六百億到七百億個腦細胞,如果把它們看成一個個星球,那麼大腦就如同宇宙般無窮。」看好腦機接口的李勇杰興奮地說,如果我們能與工程師聯手,可能會連接人類想像力與行動力,「那將開闢功能神經外科全新的世界」。
新華社港台部供稿

在中國大陸功能神經外科領域,李勇杰是一個「神話」。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神經外科博士後、一手開創中國大陸功能神經外科學、大陸「細胞刀第一人」……剝去層層耀眼的光環,他本質上永遠是一個醫者,擋在通往死神和疾病的歧路上。
圖/新華社
在中國大陸功能神經外科領域,李勇杰是一個「神話」。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神經外科博士後、一手開創中國大陸功能神經外科學、大陸「細胞刀第一人」……剝去層層耀眼的光環,他本質上永遠是一個醫者,擋在通往死神和疾病的歧路上。
圖/新華社
二○一五年李勇杰榮獲「首都十大健康衛士」稱號。圖/新華社
二○一五年李勇杰榮獲「首都十大健康衛士」稱號。圖/新華社
手術房裡的李勇杰,圖為他做內鏡手術。圖/新華社
手術房裡的李勇杰,圖為他做內鏡手術。圖/新華社
1998年7月12日李勇杰在北京功能神經外科研究所完成
第一例立體定向細胞刀手術。圖/新華社
1998年7月12日李勇杰在北京功能神經外科研究所完成
第一例立體定向細胞刀手術。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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