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鐘聲】從時代魔咒掙脫的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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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湯崇玲
喜歡老舍,因為他愛花草、愛貓狗、愛孩子,可惜時代容不下真正的人。
老舍是筆名,原名舒慶春,一八九九年生於北京旗人家庭,一歲半,父親就因八國聯軍喪命。貧窮的北京胡同並未讓老舍成為貧乏的人,堅強的母親用長滿繭的雙手給老舍一個整齊清潔、有花有草,還有豐盛慈愛的家,將他教養成勤奮誠實、乾淨體面的有為青年;旗人慈善家劉壽綿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入慈幼學校,從此,他走入一所又一所學校,成為小學校長、大學教授、英國倫敦大學的華語講師。
胡同是滋養老舍創作的起點,對於市井小民的觀察與悲憫,形成老舍獨特的京味兒。《駱駝祥子》是老舍最經典的北京故事,潔身自愛又要強的車夫祥子欲掙得一份家業,可是官兵奪走了他的車、虎妞騙走了他的身體、懷上的孩子又隨著虎妞難產而死;好不容易遇到好主子,卻又碰到騙子,鼓起勇氣想尋回心儀的女人建立家庭,孰知她早已不堪摧殘上吊死亡,失去一切盼望的祥子於是過起行屍走肉吃喝嫖賭的日子來了。老舍寫出了社會底層無以逃脫的絕望與悲哀。
此外,胡同也是滋養老舍民俗曲藝好地方,他聽、他看、他學。抗戰時期,老舍放下文學創作,專走通俗路線,無論是鼓詞小曲、相聲、童謠、話劇,只要能夠激發人民的愛國心,老舍統統寫,這段時期作品的藝術成就或許不高,卻醞釀了之後話劇《茶館》的高度藝術成就,也為他贏得「人民藝術家」美稱。
走出胡同,老舍來到英國,他敬佩英國人,卻也厭惡他們的種族歧視和自大自滿,短篇小說〈二馬〉可說是老舍異國經驗之佳作,把中國人與英國人的民族性調侃一番,卻又巧妙顯現出軟弱痴愚人皆有之。然而老舍也觀察到「平常拉著長臉像頂著一腦門子官司」的英國人,看見一匹馬、一隻貓或一隻狗就「彷彿外婆看見外孫子似的,眼中能笑出一朵花兒來」,這都讓老舍重新思考教育、文化、宗教與國民性等課題。
老舍對於孩子的教育最能體現西方價值,他說:「兒童宜多玩耍」,他在日常生活中也如此身體力行,明明稿子寫不出來正乾著急,女兒說要到公園看猴,得去;兒子說要親親,得親;更不要說,不時蹲下來扮牛扮馬開步走。冰心回憶,為了要跟老舍說話,還得把孩子從老舍身上攆開才行。
老舍離開世界前,最後交談的就是小孫女,他要小女孩跟爺爺說再見。
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三日,老舍被紅衛兵批鬥到頭破血流,正巧與多年前的短篇小說〈大悲寺外〉的情節相似,學生鬧風潮,認真負責的黃學監因為認真負責而被學生擲磚打破頭流血犧牲了,老舍評道:「風潮像個魔咒捆住了全校。」
那些年,一個又一個風潮像是魔咒捆住了全中國,多數人都被夢魘魘住了,隨著魔咒起舞,八月二十四日老舍在太平湖邊坐了一整天,他清醒了,因為清醒,知道日子不能這樣過下去,他躍身入湖,據說湖面上散落著他之前手抄的毛澤東詩詞紙張。
如今太平湖被填平,成為人來人往的北京地鐵總站,還有幾人清醒如老舍不肯被時代魔咒給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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