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的溫度】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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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思翰
往往在午後從大床上被阿祖挖起,他會領著睡眼惺忪的我前往臥房後的小茶室。
茶室的擺設是極復古的,從薄紙黏糊的日式拉門進入後,榻榻米中央擺的是一棕褐小茶几,室牆斑駁,有些灰塵,而上頭掛著一幅書法「禪」,以及受日本教育的阿祖的和服和一把武士刀。門的這端和另一頭各開了一扇小窗,晨光常從東岸探頭,又從西邊冒出來,頗有「斜光到曉穿朱戶」的朦朧,一種天然的日昝。
喝茶規矩極其繁雜,我和阿祖得先從几下緩緩托出蒲團,對齊榻榻米格線後從右側以跪姿坐下,右腳底板覆於左側之上,腰桿挺直,雙手扶膝,這時阿祖才能慢慢端出茶碗、茶杯、小匙、小壺、開始煮水。
茶韻大抵從這裡開始。
阿祖會要我將雙眼緊閉,靜待小壺之「佳音」,我卻經常忍不住犯規,睜眼偷看。卻只見阿祖雙眼緊閉,含默待笑。幾次反反覆覆偷窺後,我終於將心靈之眼一起闔上,靜心等待。沒多久便會聽到茶壺發出「唧唧」聲,與屋外的蟬鳴遙相呼應,此時輕張眼瞼,便見小壺從壺嘴吐出陣陣白煙,隔著我和阿祖,宛如般若。阿祖會開始沏茶。他先將茶紙上包的茶葉以指均勻抹開,倒入另一空壺中,接著緩緩以熱水澆之,約莫一分鐘後,又將茶倒入第三空壺過濾。而後,過濾透綠的茶從尖嘴涓滴流出,在瓷杯裡化成細流,卻在盡滿時,停止流動。阿祖此時會將茶遞給我,我會依他所教,左掌托杯底,右手捧杯壁,順時針轉三次,找好入口,挪向脣邊,然後,聞!
品茶定得先聞,聞的不只是茶的芬芳,更是一種韻意,彷彿宇宙被你盞在手心,更宛若流螢,在鼻腔幽幽冷光流動。聞過方能品茶,品茶分三:一淺啜,二盡嘗,三游品。最妙的定是那「品」了,品茶的「殘韻」。你能感受那茶葉在山霧裡的輕細吐納,在嘴裡漫化出日月精華,所輕點的每一味蕾都是生命的一小段故事、一種芬芳,從初冒嫩芽到綠葉盡舒的喜悅,一種眷戀、一絲清明,卻又是在生命即將了沒之際回饋上天的禮讚與發迸,將其「殘韻」化為生命格調的另一種昇華。品完後我總會睜眼,與阿祖相視而笑。如此又是一整個午後的茶香殘韻裊裊了。
然而,我人生中最後一次品茶,卻是獨自一人。阿祖喪禮後那天下午,我用力拉開拉門,不顧以往規矩,急切地直接拿水燒煮,我猛力揮開壺嘴吐出的遮眼水霧,我想看阿祖坐在另一端,對我靜默而笑。但另一頭沒有人,沒有阿祖,只有牆上孤伶伶的書法「禪」冷寂坐定。壺又如往常般像蟬鳴唧唧叫起,沖泡好茶,我閉上眼將熱茶一飲而盡,不顧燙嘴,只希望在睜開眼後,阿祖能再次和我相視而笑,希望那囊昔的殘韻依舊裊裊動人。
阿祖有沒有回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灌下的茶,都從眼眶裡滲出。
兒時午後茶的殘韻、阿祖的殘韻……,直至我成長到一定程度後,才稍稍能體會,也許每一次的「殘韻」都是一種「禪」吧,在已然之末對生命無常的了悟,卻又是另一種法喜清明,欲留難留,繾綣難名。或許阿祖一直想藉由泡茶來教導我這個道理,我知道兒時那些年來我一直扮演著去世的曾祖母的化身,我知道為何阿祖喜歡閉眼靜默而笑,他在想像曾祖母一直都在,她的去世不再是虛無,而是成為「殘韻」的另一種形式,一種「禪」的定心陪伴。
「殘韻」的境界,如今對我已不再是夢境與真實間的徘徊,而是對世間事的認悟與甘心,它讓我對時空記憶更加珍惜和溫存,孕育出人生新的感動、體悟,醞釀出一種恬靜的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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