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青檸色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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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玻璃落地窗外可以望見高樓大廈之間,那歪斜而尖銳的藍天,天空中一枚冰塊似的月亮,薄得幾乎快要融化了。窗戶的這一邊,是尚未設的桌,尚未排的椅,餐廳最初的光陰。九點半。
輪到我負責開店事務的那些早晨,我喜歡比上班時間提早半小時抵達餐廳,因為擔心手腳不夠俐索,沒法在正式營業前完成吧台的準備。
開吧台是一種健康的體操。在煮泰式奶茶的熱水燒沸之前,轉身秤量青蛙牌紅茶葉。在泡綠茶時設定的計時器鳴叫之後,伸手將茶包架空瀝乾。在等洗碗機暖機之際,彎腰打些冰塊,踮腳取個網杓,蹲下尋找插座又起立。讓生飲水沖洗量桶裡的檸檬,讓果汁機攪拌熱水與紅糖,讓滾奶茶的大鍋靉靆逸出輕煙,讓開罐器的利齒解剖罐頭,一聽又一聽。廚房送來蒸得熟透的綠豆沙與黑糯米,還得為它們安排一池冰鎮的冷泉。如此團團轉。
吧台的甜點食材區分門別類,一槽一槽裝著玲瓏果物,來自冰箱與罐頭,每一樣東西有它嚴格的賞味期限,超過期限就算不新鮮了。餐廳的時令是一聲令下的興革,幾月幾號開始賣芒果冰,幾月幾號開始賣海鮮鍋,日曆一翻,總有些日子是關卡似的立在那裡,收放季節與時尚。一張日曆是一道任意門,餐廳組織決定好門後的景色,服務生輕巧揭了門,忽然就置身迥異的天地。
開店事務大抵妥當之後,便要進行食材的試吃,確認紅毛丹、亞達枳、菠蘿蜜、西米露、綠豆沙、黑糯米、芋頭丁、紅寶石、芋珍珠、椰奶、椰果、鳳梨圈……諸般氣息與口感。十一點正式營業,趁著空檔,師傅與服務生在餐廳深處的大包廂用早餐,一壁果腹一壁閒聊,但我通常不加入,因為將這些太過甜美的配料嘗過一輪,其實已無餓的感覺了。
客人漸漸湧現。夏天的客人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趕來,汗涔涔,唇上胭脂也有欲滴的柔潤。
有段時期餐廳組織推出檸檬冰沙。高腳杯底鋪一層紅寶石,淺綠的冰山裡飾以一星一星檸檬皮碎屑,紅綠斑斕,對於忌諱椰奶甜點的客人是絕佳的消暑選項。那時我最厭煩的事情,就是早晨開吧台時必須製造檸檬皮的碎屑。
伶仃立在吧台裡,一手抓住了檸檬,另一手拿隻小刨刀一道一道削下檸檬的表皮,無數綠絲縧斷斷連連。從北極削到南極,從東方削到西方,檸檬渾身一痕一痕的經線,緯線,終於成為一顆赤裸的地球。捲曲的檸檬皮散亂於白砧板上,得拿水果刀將之剁得細細密密,再收納至保鮮盒裡。削檸檬皮絲毫急不得,等於吧台體操裡的慢動作,然而早晨開店分秒必爭,新添的削皮事宜硬生生占去了大半時間,教人真欲除之而後快。這是一件兼具加工與還原性質的勞作,然而我日復一日將檸檬的表皮由面分解為線,由線分解為點,並不感覺其中有何神聖之處,無非清單上一筆待辦事項,減免不了。
於是也就只能耐起性子進行它,完成它。指尖那青檸色地球徐徐旋轉,體操一般。我感到自己在體操裡忘卻了身體,在重複的舉止裡生產出一種靜謐恭謹的心意,或許很接近修行了。
開吧台時我喜歡播些音樂,粵語歌一首接著一首。陳奕迅在餐廳的擴音器裡唱道:「好風景多的是,夕陽平常事,然而每天眼見的,永遠不相似。」聽著這歌,我總是以為窗外已經昏黃了,可是餐廳的一天,這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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