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折返的拉哥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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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玉芬
夜晚,車河亮起的照燈,像一條光綢緞帶,鑲在一條條的馬路上。人潮漸漸湧現街市,如螞蟻出洞,漫漶一條條的道路。穿越車陣的人群雜陳,喇叭鳴叫,亂字是屬於拉哥斯的周末晚上。
探索一個城市,食衣住行,融入當地生活,親身體驗,無疑是一把直接開啟門扉的鑰匙。面對混亂的街市,雖如一頂無形、沉甸的大帽,壓人頭上,我仍滿懷興奮地登上車,做客當地人家去。
拉哥斯,這個非洲撒哈拉以南的最大城,非洲第二大城,二千多萬的人口,相當於台灣的人口總數。我的技師已先行來此駐廠五天,傳授技術給廠內的工人。我則在最後一天抵達,做交機的最後工作。下飛機,忍著超過一天一夜飛航的疲憊,直奔工廠。
午後三點,臨午休,我的朋友也是這次售後服務的對象──X,一個在他鄉異地創業的年輕小夥子,指著早上從家裡帶來的二個飯盒,對著我說這是我們的午餐。四人分吃二小便當盒?打開一看,阿拉伯香料羊肉飯,無半根青菜,飯已冷。他要我們先吃,這麼窘迫的吃法,我怎麼吃得下?藉口早餐吃得飽,默默的把餐盒留給他。
他,一個年輕人,我兒子般的年紀,他的工廠、他的人生剛開始,他需要大量的食物與能量。那是當下我最直接的反應,回到台灣什麼東西都吃得到,我怎麼吃得下他唯一的午飯?
傍晚,工作告了一段落,他誠懇的邀我們去他住的地方晚餐。確切的說,是他朋友的家,我有些好奇這大城市的生活型態,便爽快的答應了。
但是,車行許久仍如龜速,看著打結的車陣,回想出發前的光景,有些明白朋友當時要我們退房的心意。
出發前,飯店的庭院裡,震耳欲聾的熱門音樂響起,烤架上魚香味與火炭煙交雜,縷縷上升,飄浮空氣中,誘人食欲。就在我要蹬上車後座時,他轉頭對我說要我們退房去,今晚留宿在他那。心想不過是同個城市,何必大費周章,婉言告知明天要搭機往他城,晚上需趕回來。往往,旅行的習慣,抵達目的地的首日,必是謝絕一切邀宴,休養生息,以調時差。傍晚,已是台灣的凌晨,生理時鐘告訴我,睏倦已極,我還是勉強撐著精神。
半天的相處,貼近了他的生活方式,目睹他的艱辛,有些憐惜與敬佩。每天凌晨四、五點他便得起床,天未亮趕著出門,因為工作地距離遠,車程至少要一個小時以上,如果碰到堵車,一趟路便是二個小時以上。交通的辛苦是有形、可以克服的難題,隻身漂泊他鄉,遇挫折時無親人在旁慰藉,是無形的心理負荷。
他說這個工廠是花盡他十年來打工的積蓄。過去,在高溫藏有黑金的波斯灣國度,如沙烏地阿拉伯或卡達,他日夜辛勞工作,一點一滴的攢下錢。當他意氣風發的對我說,我供應給他的機器只是他創業起步的首部,以後將會擴廠至無數,他期許日後成為我公司最大的客戶。
我笑而不語,他的話直叩到我心房,在他的身上彷彿看到屬於我的年代,有諸多年輕者勇於追夢的故事。他是否成為我公司最大的客戶,並不以為意,而是他那句十年來打工生涯講話時的神情,一副落拓不羈的青春銳氣,從他眼中我讀到了年輕靈魂對人生、夢想的渴望。
他過去的拚搏是為了生存,就像動物在叢林裡窮極所能覓食一樣。年輕世代的生命力旺盛,能克服飄流移動的難題,進而與生存搏鬥。身處這混亂的大城市,目睹他孤軍奮鬥,與台灣年輕的同輩相較,不禁在心底為他喝采。
心想著白日的種種,腦袋瓜開始沉重起來,眼皮自動闔上。原來,不敵千里迢迢而來的時差,昏沉中,感覺車子時而顛簸,時而猛然剎住,走走停停。車內一陣窸窣細語後,變成急促高昂,我猛然驚醒,窗外一望,燈火明亮,人聲沸揚,喇叭齊揚,屬於晚上的另一股活力似乎正要上場。
一張張漠然的臉孔,隔著車窗慢慢地隨著街市往後移動。他們是街市一景,行色匆匆的歸人,或是個小小、流動的攤販,尤以後者引人目光。販者的身軀,胸前、肩膀或背,都是展示架,飲品,頭顱頂著;用品,手攜提著,沿街販賣。露天市集,席地販售,一波接一波,漸漸淹沒於喧囂的街頭和閃爍的街燈中。
拉哥斯,是非洲有名的紊亂城市,它有多亂?我有個北非的朋友告訴我,他們曾經到這城市參加球賽,不出賽時關在旅館不敢往街上跑。很久以前,我住在此地朋友家,出門保鑣必隨行,進了門,重重道道的門鎖,緊緊扣上。多少年過去了,治安已改善,交通卻變得擁擠不堪。當人人視這裡為危邦亂城時,我想要親眼看看X如何在惡劣的環境下,仍然可以活得火火熱熱。
我想從他身上,一窺世界之大。我們都是離家千里的異鄉人,如何安身立命,是吸引我深入探討的課題。晚餐的邀約,我期待在餐桌上,跟他分享我諸多經驗,在很多新興國家關於產業成功的要訣。想要告訴他,成功者最大的關鍵是他們不斷的流汗、學習彎腰與忍受挫折。
我似睡乍醒,聽著車內嚴肅的討論聲,緊張氣氛,不亞於我幼時躲砲彈防空洞。原來,車開了二個多小時,還不到路途的一半,朋友說按照這種龜速,抵達目的地恐怕已是三更半夜了。必須當機立斷,繼續前進或馬上撤退,迅速決定,付之行動。最後決議,放棄了原計畫,X搭乘路邊的摩托車回家,讓司機打道回府送我們回飯店。
這一折騰,原車回飯店,又是另一個小時之後了。坐在餐廳裡,又累又餓,點餐時,燈突然熄了,一陣漆黑,侍者黑暗中為我讀誦menu(菜單)上的菜名。轟隆轟隆的發電機響起,一會兒燈亮了,卻點不亮我心中那一大塊隨著燈熄掉的悽然。
深夜中,當白日的喧囂漸趨於安靜,憶起白日裡的點點滴滴,感覺拉哥斯的一天,真長,不是漫長,而是千迴百轉、充實的長。年輕者的影像又浮現眼前,他真像一顆種子,落在貧瘠的土壤上,奮力的抓根著地,期待沙塵陰霾季一過,轉為欣欣向榮。
我如此想著,便疲憊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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