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街】日雨

5

文/李時雍
廊簷上,風鈴急轉像振翅的鴿群,懸槌與槌碰擊出陣陣急促的交談,一時繩線纏繞,風起,又將之纏解了開來。
他挨身於小雜貨店暫避一場驟雨,店裡同室外,皆沒入了一幅晦暗的炭色塗抹的素描;通道仄極,拼組的貨架隔板上,充塞都是連鎖超商如今已少見的如古早味餅乾軟糖,顏色飽和的蜜餞,氣球與吹泡泡,當然,也有販售給外地遊客的風景名信片或印有英文字母的鑰匙圈。他翻看那些卡片上破曉或日暮時,藉由漫長曝光所補捉這一地暈紅絢麗的景致,折回門前,再凝望斜雨續續打上廊簷與風鈴彷彿異地,身後櫃檯裡老闆搭訕的話語被雨聲簾幕般層疊覆蓋。
蹲踞下來,打開相機背蓋,暗室如同空洞的房間,等待什麼人填充捲入新的底片。透過觀景窗環圍試圖對焦,鏡頭裡霧濛一片。他聽見快門喀嚓彈起的聲音。
那趟旅程沿途播報著颱風圈近逼的新聞。客運南下抵達的日午,炎陽高照,風刮似火焚,站牌旁機車行捺指印租來摩托車,買件簡易型黃雨衣,他想在雨勢到臨前,趕到自己地圖上標記叉叉的所在。小鎮濱海,迎面的空氣充滿細細鹽粒,彎道一側叢葉密覆的間隙,不知是天空或海;偶然現出一段崖岸,海潮不安拍覆,碎浪洶湧就像那塊被切分開來的巨岩的銀翼。
將車擱停路旁,攀上護欄眺看一時,返身才見那雲層已靜默密聚,自身後渲染鯨吞遼闊的蔚藍向他。一滴水珠,垂直穿越空無的大地,落在臉頰上,忽然就雨了。
他任豆大的雨滴墜落在他熾烤發燙彼時仍如此年輕的皮膚上,他任雙腳在開始濘溼的黃土草徑間印下了斑駁足印,抹抹黏覆額前的瀏海,抹不清眼前的雨幕,這一段通往岬岸的陸路如今真的像詩人所說的漏,而他心想,是否覆滅、是否折返?
踟躇雨中的他如若折返,將不知曉再越過一個緩丘,就會來到那一座孤立在彼的方舟,旅程的終點,廊簷停棲是報訊的鴿。透溼一身回到投宿的幽暗旅舍,他將像一個新生的柔軟的孩子蜷縮進疲憊的夢中,隔天醒來,暴雨似夢已遺忘,所有流過的淚蒸散殆盡。大路如洗,日升依舊。
直到許多平常日子過後,他無意間將交付沖洗的底片拾回,第一張,一座斑白老燈塔,門掩鎖無人,像艘搖晃棄守的船,泊停茫茫無盡的海,天空散發的奇異綠光像它投擲出的訊號。最後一張,透過窗景拍攝下小鎮一瞬,傾斜的草原上懸掛著無以計數的虹。那便是他二十五歲生日的起點和終點,孤身將自己帶到生命中可以想像的遠方。
他想起彼時回頭看見虹時的心情。日本導演曾拍下孩時的夢境,母親向他說,下雨時,不要踏進森林,如果遇到出嫁的狐狸,你只能以死獻身。母親對著目睹嫁娶的孩子說,尋著彩虹的盡頭,就是狐狸的家,你必須獨自前去謝罪。喀嚓。店簷前的燈塔散發著綠光,鏡頭後的他淚流滿面,他孤身一人,年輕的心裡充滿莫名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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