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非洲】叢林生活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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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伊德瓦提 譯/傅葉
在這非比尋常的露天動物園內長大,布藍溫和我一直非常渴望擁有一樣我們在書上讀過,也在電視上看過的家庭寶貝:一隻寵物。可是爸媽不同意,可想而見是認為這種寵物會立刻被吃掉。所以布藍溫和我只能將我們在叢林中所看見的每頭烏龜,當成我們的寵物。有段時間我們還將花園內的塑膠游泳池,改成一座祕密水族館,藏匿我們所找到的每頭烏龜。可是我們發現烏龜儘管外形笨重,卻是逃生高手。有次我們發現烏龜囚犯竟然能將橢圓形的腳掌伸入鐵絲網的圈圈內,然後用力往上爬,像是一位敏捷的攀岩者,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很快就覺得飼養烏龜索然無味,拿烏龜當寵物的趣味,大概就像是用冰水養鮭魚一樣。
經過多年不斷地遊說,爸媽最後終於允許布藍溫留下一頭無主的松鼠。於是她將牠命名為「堅果」,餵牠吃餅乾和水果,還用溫暖的面巾揉搓牠的小肚,好像在叢林中牠的母親會舔牠的肚子,幫助牠消化一樣。布藍溫還用柔軟的抹布鋪在洗衣籃內,為牠鋪出一張舒適的床。多年來不准飼養寵物的禁令解除,布藍溫現在欣喜若狂,對小松鼠獻上被壓抑許久的少女情懷。
最後「堅果」跳出洗衣籃,被尚迦納管家誤認為是一隻老鼠,以為自己是在除害,拿著雞毛撣子大手一捶,「堅果」一命嗚呼!
瓦提家陷入一片愁雲慘霧,爸爸試圖對生命與死亡的無奈發表一番演說,但是布藍溫哀嚎的聲音令人血液凝結:「牠好可憐!好~~~可憐!」爸爸只好住嘴。
父母終於再也無法拒絕布藍溫的要求,他們同意打破成規,讓她養隻狗。「狗在叢林內可能很有用,可以當成預警系統。」
爸爸承認道:「但是,不要指望我負擔任何工作,養寵物可是一項很大的責任。」於是在一窩蠕動不安的小黃金獵犬中,我們看上了泰迪,取自法國香檳泰廷爵(Taittinger)的簡稱,因為牠的頭頂有一撮小毛捲,看起來像是上帝的手指點在牠頭上。
老天爺的賞賜
泰迪是老天爺賞賜的禮物。是一份長著四隻金毛長腿的愛。牠只要一高興,隨時就會全身晃動,不只是搖搖尾巴而已。我們只花了大約三十秒,就完全愛上牠。愛得最深的,自然是父親。
不過泰迪是一隻很沒用的看門狗。布藍溫和我常開玩笑說,我們會知道有人闖入,是因為牠的尾巴搖得比平常更厲害。事實上,我們看守牠所花的時間,要比牠看守我們的時間還多。天黑後帶牠出門,危機四伏,還要時時保護牠,免遭毒手,豹子可會毫不客氣地將牠當成一頓宵夜。
泰迪最大的成就,就是守著一雙爸爸放在前廊的舊膠靴,以免晚上那隻戈爾基鬣狗用牙齒將它叼走。整個晚上牠都會趴在前廊的蚊帳後面,熱得氣喘吁吁,像座可靠的發電機。然後如果戈爾基出現的話,牠會發出致命的喊叫,一聲細緻的「汪」!爸爸就會從床上一躍而起,僅穿著內褲出外查看。
泰迪喜歡我和布藍溫,但是牠的最愛,則保留給兩樣東西:父親和牛糞。無論牠到哪裡,都能找到一堆熱氣騰騰的牛糞。發現後,牠會熱情地沉溺其中,箇中喜悅,難以形容。不過當牠低頭走回家時,臉上的悔意,顯而易見。
「泰~迪?」爸爸拉長的警告聲響起,泰迪的耳朵低垂。
「泰~~迪?」牠的頭垂得更低,幾乎垂到地面。爸爸放下掃帚嘆氣道:「泰迪,你真是隻頑皮的狗。」
不過爸爸最後還是會將泰迪綁在合歡樹下洗刷一番。在整個清理過程中,泰迪所表現出的悔意與抗拒,顯示牠只要一有機會,還會再犯。清理過後,泰迪會用牠最喜歡的方式在我們身上道歉,還會丟一隻牠偷走的髒襪子,叫我們怎能不原諒牠呢?
我們的寵物從烏龜、松鼠,升級到泰迪。過去我們最多只能指望「堅果」快步走向我們,從我們手上拿去牠所喜愛的餅乾而已,現在泰迪則是能夠接受指令。我們可以感到牠的愛,這可是永遠無法從烏龜身上感覺到的。和泰迪在一起的生活體驗,可以呼應到我家四周所見的各種動物身上。我們無法主宰大自然,我們和動物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們是否能夠生存與茁壯,正仰賴於這種體會。
布藍溫和我在極端的環境下長大:一方面我們在這片大地上穩定地過活,但是另一方面,非洲生活,任何事情在片刻之間,都可能發生巨大變化。
面對這種不確定性,爸爸甚至會將一場平常的叢林露營轉化為一場深刻的生活教訓。他在出門工作前對我們說:「今晚我們睡在外面。」布藍溫和我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整理打包,包括生火木、睡袋、床墊等。下午四點半他回到家後,我們就一起出發進入叢林,尋找一塊空地,以便我們能清楚觀察四周。我們大費周章地架設營帳和床鋪,然後開始生火烹調玉米粥等,所有食物都會淋上一片「災難汁」,一種混合番茄與洋蔥的濃汁。然後爸爸會要我們輪流守夜。布藍溫和我輪流起身,在火堆邊用手電筒觀察四周,小心防範鬣狗或其他危險動物。
輪到我守夜時,我會感到自己是這世上唯一清醒的人。黑暗將每樣聲音都放大,但我需要保持警覺。我不想沒事就尷尬地打擾爸爸,像是野兔朝我跳過來。如果布藍溫或我真的看見鬣狗接近,我們才會叫醒爸爸,將牠趕走。大象不時會折斷樹幹,在安靜的夜晚,那種聲音大得像手槍射擊。在火焰微光外層,我會看到點點星火回到宇宙星際的老家……或許這只是我自己編造的故事。無論如何,別人稱之為孤寂,而我卻從中體會置身於大地的連結,無與倫比。
和我們的祖先一樣,布藍溫和我具有同樣的信念,相信人會死是「氣數已盡」,或是叢林特有的牛頓式物理定律:「要碰運氣,但在非洲,好運不常。」我們的成長經歷,使我們終生養成一種警覺性,隨時防範事情可能會出錯。就算到現在,即使置身泳池派對,賓主盡歡、開懷暢飲、杯盤交錯之際,我們仍然會想到可能發生的災難,總是在思考:「沒錯。如果這位喝太多掉進泳池,我們可以這樣做,或是那樣,然後……」這是在野外遊覽事業中所鍛鍊出來的特色。有種說法是太過自立自強,然而當你隨時都在準備救急時,是很難放鬆心情、享受當下的。
布藍溫和我在不斷對抗與不斷適應的環境中成長,就我們的標準而言,我們置身險境,我們是非洲人。
(摘自《曠野中的天堂》,時報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
博伊德瓦提(Boyd Varty)
自小生長於南非「仁德樂志野生動物保育園區」。八歲時獵獲第一頭黑斑羚羊,開始駕駛路虎越野車,並協助他的大伯約翰瓦提拍攝世界知名的野生動物紀錄片。
目前經營「仁德樂志」,致力復育野生動物棲地,將園區打造成世界頂級的精品野遊度假旅館。近年著手規畫倡導重建一條昔日的大象走廊,並幫助「好事基金會」(Goodwork Foundation)在南非設立更多學習中心,同時騎著摩托車在非洲大陸冒險。

父母親與愛狗泰迪,他是非洲最糟的看家狗,面臨危險時搖尾逃跑第一名。圖/時報文化提供
父母親與愛狗泰迪,他是非洲最糟的看家狗,面臨危險時搖尾逃跑第一名。圖/時報文化提供
《曠野中的天堂》,時報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博伊德瓦提(Boyd Varty)自小生長於南非「仁德樂志野生動物保育園區」。八歲時獵獲第一頭黑斑羚羊,開始駕駛路虎越野車,並協助他的大伯約翰瓦提拍攝世界知名的野生動物紀錄片。圖/時報文化提供
《曠野中的天堂》,時報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博伊德瓦提(Boyd Varty)自小生長於南非「仁德樂志野生動物保育園區」。八歲時獵獲第一頭黑斑羚羊,開始駕駛路虎越野車,並協助他的大伯約翰瓦提拍攝世界知名的野生動物紀錄片。圖/時報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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