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電影

12

文/PM
◎入戲前的預告片
人生五十之際,彷彿場景圈在一場晚宴中的電影,食物意外的豐盛,卻是一天中的晚餐。之後頂多再填入無法確定的消夜,就該饜足地闔上雙眼,在人生的末段路調養生息,甚至睡入輪迴的滾輪中,聽憑生命輪舞的轉動。至於生命當真在哀歌中慶祝重生之後,隔天要從哪裡醒來、自己又生作何等模樣,卻不是任何人能夠預知的。
那麼,為何說這頓晚餐意外豐盛呢?因為我們自青春趕路而來,無需等到熟睡,只要闔上已然中年的眼皮,回憶便如同VR隨機放映,往事歷歷卻又搆它不著,形色皆備卻無有實性。
與親朋同桌時,當然大家不免彈空說嘴,自己吃膩了怎樣的好菜啦!如何冷淡怎樣的佳人啦!諸如這般的說法,卻是等著自己唇齒冷靜下來,說話的人才能咬正自知的假牙,帶著微笑聆聽別人的菜色。因為是回憶嘛!本來大家就不自覺的專挑佳味說嘴,所以這頓晚餐就肯定堆得滿桌豐盛而珍饈不絕。至於杯觥交錯、賓主盡歡之餘,這場半虛半實、又真又假的晚宴當真美味嗎?這就只有吃得滿心歡喜、或餓著肚皮四下交際的人自知自明、自悲自喜了。
◎台上的戲與台下的劇
接續了精采而目不暇給的預告片,不知精采與否的電影開演了。雖說我們多半只是台下的觀眾,但假以心中的投射,其實我們也在銀幕上演出。只是無論台上演得如何熱淚盈眶,台下的觀眾也有自己的悲歡離合;而演員再怎樣說學逗唱,觀眾席間依然是喜者自喜、憂者自憂。所以一場悲劇也摻雜了歡顏;而喜劇鬧劇的笑聲裡,仍有掩不住的淚水。
諸如這般,戲看多了,大家自然也懂演技。若有懶得演出的時候,面對人生種種,神態也常是自若或淡薄的,無論任何場合,話也常說到一半。雖稱不上虛偽,可是那張臉,不動聲色的就掩在面具後面。
就這樣演啊演啊、掩啊掩的,連自己真實的心情與心事,也在腦中模糊難辨。旁人認做歡喜的時刻呢?心裡並不真的開心;而人之常情的悲傷,胸中也無有悲意。這般久而久之,就不喜歡落單,終日在人群中擁擠、在市井間覓事,卻不盡樂於那種熱鬧。不巧的是,演員也有不必演戲的時候,那種只剩自己真實面對自己的時刻,戲看多了、演多了,反而覺得恐怖異常。因為台上的戲演完,台下的劇也散了,不演、也不必演了,只剩自心中再真實不過的思緒與情感,比任何戲劇都更戲劇化的,從腦海不斷湧現。如大潮般不安、和猛獸一樣躁動不寧。可是我們能夠逃避他人,卻怎樣逃出自己?如果這時候下了戲的演員還期待「結局」,那就更不妙了!因為每一段環境與自我的同時孤獨,都是我們從既有的自我蛻變、再度重生的機會,也是我們終於從人生的千頭萬緒中,得到寧靜與休息的時刻。一旦逃避這種重生、這種寧靜與休息,生命的浮標就一個刻度一個刻度地陡降,以致當台上的戲又開演時,連充當龍套都要壞事。
所以看戲時看戲、演戲時演戲,面對自己還是真實妥當。畢竟人生不全然能夠虛飾,那是「一個生命體的一生」,更貼近我們的主觀說法,就是「自己的一生」。既無從對人強索、更無法向自己乞討,畢竟人間油膩歸油膩,誰也染不上誰的髒汙與晦氣啊!
經驗可以讓我們學會的,並不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而是在孤獨中自解、昇華的習性,讓我們懂得創造生活的喜悅,也令我們真實的情感,得到自己的真誠納受、與充滿智慧的整理和處理。能夠具現這樣的生活品質,人生才當真是一場好戲。
◎最後離席的觀眾
由於作息的緣故,我偏愛散場前的那齣電影。當台上只剩字幕,甚至只有幾盞不明的燈,慵懶地照著空白的銀幕,我隔著整個戲院的燈火通明,窺看那些最後離席的觀眾。那些並不是最留戀結局的人們,相反的,他們落在人與人最終的劇情之後,從容地避開擁擠,優雅地離開這齣戲。
每一天,這座熱絡的人生影城都有戲,既在銀幕上搬演,也在台下即興演出。我們笑了幾聲就忘了;我們哭了幾聲也忘了,彷彿那些笑聲與哭聲都不具實性。然而,這也是事實,我們誰也無法給誰「真實」這樣的實體,因為這般珍貴的擁有,只能自己贈與自己。所以面對世態的虛實,我們時真時假、又真又假地一場看過一場、一場演過一場,只貪圖由輪迴帶來的哭笑不得,能夠暢快地呼出肺葉,讓旁人與我們自己,都能夠同理每個人的莫可奈何。
所以,要笑就笑、哭就哭吧!既然人群中的真實是假、而虛假也真,能夠為自己模稜兩可的情感,記憶或說出幾句動人的台詞,那麼,我們為何不真?為何不假?
當戲院出口的最後一盞燈熄滅之後,那些最後離場的觀眾,才是看了最多齣戲的人們。周身眾聲雜聚、又是對話又是獨白,既在銀幕上搬演,也在台下即興演出。
◎房裡的夜景
這個戲劇化的世界裡,角色的扮演讓我們擁有豐富的生活,每一種消費都有專業的人才與生產線,為人類創造前所未見的燦爛文明。然而,因為每個人都被「角色化」了,以致我們的專業常令自己感到疲倦,每天重複同樣的工作,卻無法包容我們生而為人的喜怒哀樂。而為了成為同行的佼佼者,我們不斷擠壓自己的生活,在消費他人的成果之餘,我們自己的每一天也被消費。
可以暫停嗎?這種相互消費的關係,能夠容納我們舒朗的呼吸嗎?從前我常和友人出門遊賞夜景,打發掉一天的忙碌與緊繃。那種安詳而緩慢的黑暗,是我一天的勞倦之後,難能可貴的奢侈享受。現在的治安不太適合看夜景了,於是,我常在需要休息的晚間,敞開窗門,讓夜風與夜氣充滿整個臥房,關掉所有的燈光,在黑暗中輕聲播放柔和的旋律,窗裡的黑暗連接窗外的夜色,我讓身體舒軟地平置床上,從自己閉上的眼裡,俯瞰多年以前的青春年少、愉悅而寂寞的星辰,以及山腳下慵懶的燈火點點。♣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