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如煙】向培良知非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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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孫文廣
我的語文老師向培良,與魯迅曾是師友,民國時期的著名作家、劇作家、美學家、翻譯家,有「中國現代戲劇批評之父」的聲譽。由於他不能面對人生的種種矛盾和誤解,四十四歲回故鄉教書,對生存顯得低調而壓抑,在他的小閣樓裡,我曾聽他不只一次地感嘆:「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這句話原出自《淮南子》:「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用作感嘆虛度時光之意。國學大師王國維「知四十九年非」而投了昆明湖,一紙遺書有「五十之年,只欠一死」之語。
不論何緣由,名人「知非」悲劇的發生,均是由其性格決定了命運。
六十年前,我在湖南黔陽一中讀初中時,經常在教室走廊間看見一位身材矮小的人,身穿長袍短髮斑白,戴一副深紅黑色大寬邊鏡,一手拄著黑黝黝的自由棍,一手拿著煙斗,步履緩慢、沉重。有時,在夕陽落幕的操場上,也看見他孤獨的身影在綠蔭道上移動著,含在嘴上的那只黑得發亮的煙斗,正冒著一縷青煙。當時我只知道他是教高三文學課的向老師。
後來,他上我們的文學課,第一次見他拿著講義夾,拄著自由棍,走進教室,掃視了全班一眼後,說:「同學們,由我上你們的文學課。」聲調帶有濃厚的安江音。那次,他是教岳飛的〈滿江紅〉,一遍又一遍地吟誦著,滿臉紅光,無限激昂,整個教室充滿了他宏亮而深沉的音韻,有一絲淡淡的憂傷。
當他在講授魯迅的〈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一課時,只作了簡單的課文介紹,就安排大家自己默讀。有同學悄聲告訴我,文中的「叭兒狗」指的是向老師。課後,我專程去圖書館查閱過那年代有關魯迅的著作,真的發現,「叭兒狗」的注解就是「湖南黔陽安江向培良」。
可是幾十年後,回憶此事,我又多次查閱魯迅文集,就沒有了「叭兒狗」的上述注解。歷史在變化,歷史也在他心靈深處銘刻下傷痕。
魯迅比向培良大二十二歲,年輕的向培良提倡新文化,主張抗日救亡,曾受到魯迅特別器重,並寄予希望,魯迅主編的《烏合叢書》中,編入了他的小說〈飄渺的夢及其他〉等十四篇,《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中又選編了他的小說三篇,序言中,魯迅對向培良的小說評價相當高。
在魯迅的日記中,有與向培良來往頻繁,親切交談九十三次之多的記載,魯迅在北大演講時,請向培良擔任記錄。當向培良與他人發生矛盾時,魯迅總是站出來替他說話,可是後來,他寫的獨幕劇《冬夜》,因《莽原》內部問題而未予刊登,便與不知內情的魯迅產生誤解,後又因文學觀點的分岐,與魯迅爭執不讓。特別是他發表了歌頌國民黨抗日精神的劇本《彪炳千秋》,受到影響而辭職回家,生存的坎坷,令他積怨太深。
其實,一切觀點待歲月沉澱後,終會有歷史評價,為何鬧成敵對?而向培良年輕氣盛,缺少理解、寬容尊重、凡事想不開放不下,與魯迅的恩恩怨怨,少了感恩,多了怨氣,因此「知非」而不能自拔,反倒憂而成疾,烙下一坱不可醫治的心病。
沈從文在〈湘人對於新文學運動的貢獻〉一文中說:「湖南黔陽人向培良先生,是那個團體中寫批評有希望的一位。可惜因時代變動過劇,還得不到較好的發展,團體一分解停頓,個人也埋沒無聞了。」
一次,同班好友向業邀我去他家玩。走進一間小閣樓,迎面遇到一位老者,我突然驚訝,原來是向培良老師!向業說:「這是我伯伯。」我連忙喊一聲「向伯伯好」,向老師點頭微笑,輕輕招呼一聲:「呵呵,你們是同學……」。
那年,我們同住在安江鎮一條小街的八嶺崗。他獨住的木板屋,依畔著靈秀美麗的沅水,屋圍是一片柑橘園,時有鳥鳴聲從綠林中傳出。傍晚我找向業去玩,遠遠就看到那小閣樓窗口洩出一線微弱的燈光,走近,常聽到向老師唱詩的聲音。他室內有一張很簡易的單人木板床,床與窗之間是一人高的書架,向業指著那一排排書說:「這是我伯伯寫的書,有劇本、化妝。」還有一本厚厚的《魯迅全集》擺在書架顯眼的位置。那時,我和向業因年少,對身邊的人事很隨便,也沒那麼在意、思考,他順手拿了一本《飄渺的夢》給我,直到後來那本書也不知哪裡去了。
向業告訴我:「北京的郭沫若多次邀請我伯伯赴京共事,他不願去。」從向業的語氣中,我也感覺出他對伯伯的情感有著一絲隱隱的傷痛。這一事實,在後來我收到母校黔陽一中校慶歷年教師名錄中,說郭沫若托田漢寫信給向培良,請他赴京共事。向培良謝絕了友人的希望,他說要為家鄉的教育事業盡微薄之力。難道他去中宣部,為我國的戲劇文化發展不比在家鄉的貢獻更大而有價值嗎?
向老師如此「知非」的性格,給他人生的命運定格了悲劇:雖然他在晚年的教育工作中,多次被評為模範教師,當選為縣人民代表,但後來又被劃為「右派」、「歷史反革命」。那時,班上同學都說,向老師勞改到雪峰山挑糧穀,累得走不動了。當年,我們學生也常去大山沖裡幫山民送糧穀到公社,那是最辛苦的勞動。
向培良就在悽苦的「知非」中魂歸故土──黔陽縣沙灣鄉寨頭村。奇巧成趣的是,他與師友、仇敵魯迅,《狂飆》周刊的朋友高長虹,享年都是五十六歲同壽。
題外之說,幾十年後,我與向業同學失去了聯繫,據同班彭友說,他去了貴陽,大學中文系畢業後留校,升為教授。我想,他沒有為伯伯寫點文字,也許是與其伯伯當年一樣,有難言之痛吧!讓流逝的時光,記錄著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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