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師恩】當鴨子遇上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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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卿爸妹
多年前,我走進您的學術殿堂。您一頭俐落的短捲髮、鵝蛋臉、飽滿的額頭、一雙深邃的棕色大眼、高鼻、厚薄適中的雙唇,高䠷的身型搭配一襲剪裁合身的洋裝,高貴而典雅,宛如一隻美麗的「天鵝」。原來,教授不一定要暮氣沉沉,也可以如此明亮動人。當時的我,除了眼力不差,尚懂得欣賞美麗事物外,其實是一隻聽力很糟的「鴨子」,您言之鑿鑿,我聽之藐藐。
研究所第一個學期,我選修了三門課,但整學期我將青春幾乎都投入到您的課程裡,盡我所能的達到您的要求。一開始,您常在我的報告上打上問號,或是圈出我那些語意不清的「run-on sentences」(連寫句)。這些讓您看得一頭霧水的報告,自然是分數不高,有時連分數都沒有。後來漸入佳境,報告上開始出現「good」的字眼,就讓我欣喜若狂。那一學期,上您的課猶如坐雲霄飛車,跌宕起伏,有時自信飛到九霄雲外,有時又因找回自信而置身天堂。
儘管您學問高深,讓人望塵莫及,私下卻是一個溫暖之人。有一回,我在您的「office hours」(美國教授提供給學生的課後諮詢時間)出現,我們當時確切談了什麼學術內容,已不復記憶,只記得我向您坦承自己學習上的困難,以及對您的仰慕時,您問我幾歲,我回答後,您以長我十五歲來鼓勵我「有為者亦若是」,還說您自己「國語一句都不會說」,因此佩服我能千里迢迢的來到人生地不熟之區,用別人的語言念文學。您的謙卑,由此可見。
第一學期,我在一邊適應新的環境一邊對付艱難課業的雙重壓力下平安過關,包括您那堂莫測高深、名為「文學批評」的課程;過程之艱辛,以「兵荒馬亂、驚濤駭浪」八字來形容實不為過。
第二學期,我又修了您的另一門課,真不知當時是食髓知味?還是難以抗拒您的魅力?但這門課更難了,除了同樣高深,還不能只是當隻聽力好些的鴨子,要開口說「人」話,且是有點程度的學術話,這跟要一個小孩才剛學會爬就要她會走沒兩樣;除此之外,害羞的個性也成了我最大的罩門,多次想開口,卻又欲言又止,只能看著其他阿斗仔同學口沫橫飛、欲罷不能的拚命說,自己卻總是三緘其口,開不了口。但,有一次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猶如跳入「火圈」般的開口了。當時,我面紅耳赤,儘管說得不多,卻讓您在課後讚許我的「突破」之舉。
這堂課的壓力對我而言,比起上學期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苦撐著,一次在您的「office hours」去找您討教時,被您一語道破我的窘境,讓我感動莫名。您當時是這麼說的:「開學時,我看妳變圓了,現在妳又瘦了一大圈。」是的,教授好眼力,上學期結束後我因苦讀一學期,元氣大傷,且按捺不住思鄉之情,返家了一趟,之後讓家人養胖了回來,如今又在課業壓力下衣帶漸寬。
修了您的兩堂課後,我自忖僅在門廊,尚未進到廳堂一窺其堂奧,但我深感您是我接觸的教授裡學問最好的,您不僅對當代文學思想各家理論瞭如指掌,且能觸類旁通,但您的親和力也不遑多讓。有一次,我去找指導教授,發現您的辦公室門是開的,本想只是上前去打聲招呼,沒想到就聊開來了,還把約好時間的指導教授晾在一旁。那次談話,您不僅要我適時放鬆,周末去看場電影什麼的,「因為事情是永遠做不完的」,您說,在被指導教授喚回前,您還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並在我臉上留下了一抹熱吻。
往後,我們各自忙碌,再難有機會碰面。研究所畢業後五年,我回母校,已不見您的蹤影,據系上行政人員告知,您生病了,已退休。這些年憶起您時曾打聽過您的下落多次,但都未果;日前,透過網路終於有了解答。
我看到的那個網頁秀出您的照片,第一眼與我印象中的您有些許落差,但也只是歲月的障眼法,再多看幾眼,是您沒錯,一臉聰慧,且對世界充滿了殷殷期盼──期盼所屬世界能因著自己的熱情投入而變得更好。
網頁停留在二○一一年,卻不會再更新了,上頭宣告您於九月八日在長期英勇對抗多發性硬化症後辭世,緊接著簡述了您的生平事蹟,從您博士班畢業於美國常春藤院校布朗大學,到成為文學學者,罹病後還帶領一個多發性硬化症的地方性支援團體,並投入社區公眾事務活動等等。
我盯著七年前的網頁好久,不敢相信您就這麼消失於人間,也想起您曾說自己有偏頭痛的毛病,沒想到這是您後來與之對抗多年的多發性硬化症的前兆。
屈指算來,您在世不到一甲子,但您對教學的熱忱、對學術的貢獻、對公益的投入等等,都讓您這一生可圈可點,短暫而豐沛。
親愛的Thais Morgan教授,永別了!謝謝您在我如鴨子聽雷時耐心指導我,沒有要我退掉您的課,讓我免於沒「修」成您的課倒把自信給「休」掉的慘境。您對我的提攜,學生銘感五內,只是這鴨子至今還學不會放鬆,也沒有在多增加年歲後變成如您一般的美天鵝。
儘管今生已無緣再相見,但您優雅而慈悲的身影和感性的聲音卻永留我心頭……當然也包括您留在我臉上的那一抹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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